那妇人则是很配合，热情地拉住其中一个尼姑的手，正是智能儿。
“哎呀，这小师傅长得真齐整！看着就乖巧懂事。”她转向净虚，问道，“老师傅，不瞒您说，俺们家就一个憨小子，想给家里添个人，买个丫头。俺看这小师傅投缘，不知……要多少钱，您才肯给呀？”
净虚心中冷笑，“哪来的土包子，还想买我的徒弟！”
嘴上却假意为难：“这……善人说笑了，出家人，怎么能买卖呢？不知……善人能出多少诚心啊？”
妇人看向周通，周通伸出两根手指，憨厚地说：“二十两！我们出二十两！”
“啥？二十两？！”
妇人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把舌头咬掉，手一抖，差点没抓住智能儿的胳膊，吓得智能儿连忙摆脱，站到一旁。
二十两银子，够她们一家老小，吃喝一年了！她看周通的眼神，瞬间变得像看财神爷一样。
净虚将妇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尽收眼底，心中越发有了底。
她笑着连连摆手：“那可不行，这俩徒弟，都是我的心头肉，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跟亲女儿一样，怎么能卖呢？”
周通也不多话，直接说道：“五十两！”
净虚的双眼，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五十两！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但她看到那妇人，已经震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而眼前的男人，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她，对方还能再加！
她强压住心中的狂喜，依旧摇着头，重复着“亲女儿，舍不得”的说辞，眼角却不住地往周通身上瞟。
周通看出来了，这老尼姑是在待价而沽。
他索性笑道：“那依老师傅的意思，要多少，才肯割爱呢？”
净虚见他上钩，假意长叹一口气，仿佛做了天大的决定，随后，缓缓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百两。”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少一文，都对不起我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啊。”
她看出周通虽穿着普通，但谈吐间对银钱毫不在意，是个不懂行情却又要面子的“冤大头”。
二百两，是她估摸着，能从这种人身上，榨出的极限。
听到“二百两”，周通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因为他真没有。
“这……这也太多了。我先……我先出去方便一下，然后跟我婆娘商量商量。”
他找了个借口，起身朝外走。
在路过低头侍立的智能儿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嘴唇却以极快的速度，动了一下。
一句只有智能儿能听到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是贾宝玉派来救你的，收拾东西，到井边等我。”
智能儿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手中的茶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哐当”声，茶水溅出，湿了她的衣襟。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周通那并不高大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随后，智能儿端着空茶盘，心神恍惚地回到后堂。
但那句“我是贾宝玉派来救你的”，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她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智能儿，你怎么了？魂都丢了？”
身旁的智善儿，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拉了她一把。智能儿被吓了一跳，茶盘险些脱手。
“是不是想跟着那对夫妻走啊？”
智善儿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羡慕。
“五十两呢！我的天，那可真不少了！都够买咱们这样的小丫头好几个了！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想的，非要叫那么高的价，这下好了，人给吓跑了。”
智能儿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那……智善，你说，要是真有人出大价钱买你，你愿意跟他们走吗？”
“我？”智善儿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麻木和认命，“愿不愿意，有什么用呢？咱们的卖身契，都在师父那儿攥着呢。她叫咱们生，咱们就生，她叫咱们死，咱们还能不听吗？”
“卖身契”三个字，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从头到脚，将智能儿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浇灭。
她浑身冰冷。
“是啊，卖身契……”
她想起来了，在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因为交不起租子，把她送到庵里，换了三斗米和二两银子。
当时，爹娘按着她的手，在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按了红红的手印。
那张纸，就是她的命。
“有卖身契在，我跑到哪里，都是个逃奴！万一被官府抓住，少不了一顿板子，最后，恐怕还是会被那老虔婆给抓回来……”
那后果，她不敢想。
可她随即又想到：“不对呀！宝二爷是贾府的公子，他的话，净虚那老虔婆没理由不听。他为什么不直接下一道命令，而是让一个陌生人，用买丫头这种法子来救我呢？”
她想不明白，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不行，我必须把卖身契的事，告诉那个大哥。”
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如厕，匆匆来到后院井边。
周通正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见到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立刻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一把将她拉到墙角，低声催促：“可准备好了？我们这就走！”
智能儿看着他那张焦急而粗犷的脸，犹豫地问道：“你……你真的是宝二爷派来的吗？”
周通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主公没给信物！这小丫头要是认死理，今天还真不好办了！”
他挠了挠头，用一种尽量真诚的语气说道：“小丫头你别害怕，我肯定是啊！不然我来这尼姑庵做什么？主公早上就吩咐我了，让我带你出去。但没想到那老尼姑那么黑心！”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智能儿的疑虑。
她想到了，一个陌生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救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尼姑。
“其实主公都说了，一百两以内都可以的。”周通似乎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我还没加到最高，这老尼姑就要二百两，真是气死我了。”
“一百两……”
智能儿听到这个数字，心又猛地一暖。
在灾年，一个丫头不过一二两银子。如今虽是平年，但像她这样的，顶多也就值个五六两。宝二爷，竟然愿意为她，出一百两的天价……
那不是在买一个奴婢，那是在尊重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