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心中如何盘算,萧峰早已懒得理会。他如今首要操心的,是秦可卿的事,现在智能儿和秦可卿都已确认,是时候带她们相互见见了。
翌日午后,京城南边,那座僻静的小院。
夏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透过院中光秃秃的石榴树杈,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门被轻轻推开。
萧峰走在前面,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朴素棉布裙子,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紧张的少女。
正是智能儿。
她怀里揣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新家的地方。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廊下的竹帘卷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耐寒的腊梅,含苞待放,透着一股雅致而又孤寂的意味。
“就是这里了。”萧峰停下脚步,回头对她温和一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正要上前叩门,那扇虚掩的房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着素雅白裙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她没有施任何脂粉,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绝美的脸,愈发显得清丽脱俗。
她看到萧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幽怨的凤眼,瞬间便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被点燃的星辰。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喜,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萧峰身后的智能儿身上时,微微一愣。
而智能儿,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手中的小包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那张本还带着几分红润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鬼!鬼啊!”
智能儿的眼睛瞪得滚圆,她像是看到什么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失声惊呼:
“你……你不是……你不是宁国府的蓉大奶奶吗?!你……你不是已经烧死在天香楼里了吗?!”
说完,她也顾不得地上的行李,疯了一般地转身,一头扎进萧峰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一只受了惊吓,拼命想钻回巢穴的雏鸟。
“宝哥哥……是鬼……是鬼啊……我怕……我怕!”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慌。
萧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失算了!
他本打算见了面,再当面好好给智能儿解释一番背景,但他忘了,智能儿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这样的“死而复生”的场景,对于一个刚刚脱离苦海的少女来说,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立刻伸出双臂,将怀中瑟瑟发抖的智能儿紧紧抱住,用自己宽厚的胸膛,为她隔绝那份恐惧。他的手,在她颤抖的后背上,沉稳而有力地轻轻拍打着。
“不怕,不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最坚固的磐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有我在,天底下,没有任何鬼神能伤你分毫。你睁开眼,好好看看,那不是鬼。”
而此时,站在对面的秦可卿,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看着智能儿那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再看看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萧峰,那双美目中,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流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是啊,在世人眼中,她秦可卿,早就是一个“鬼”了。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温暖的阳光,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之中。阳光照在她那张苍白却毫无瑕疵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温暖而真实。
她对着那个躲在萧峰怀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孩,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无比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
“妹妹,你抬起头来,好好瞧瞧。这青天白日的,你见过哪个鬼,像我这般,还敢站在太阳底下的?”
她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带着一丝暖意,轻轻拂过智能儿的耳畔。
萧峰见状,也柔声安慰道:“妹妹,你忘了?在铁槛寺,你不是见过我的本事吗?若真是鬼,又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在两人的安抚下,智能儿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从萧峰的怀里,探出半个小脑袋,像一只胆怯的小兽,偷偷地打量着对面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子。
那张脸,她认得。确实是那位在宁国府里,人人称颂,美得如同天仙下凡的秦可卿。
可是……又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的蓉大奶奶,美则美矣,眉宇间却总是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笑起来也带着几分病态的娇弱。
而眼前的她,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份站在阳光下的坦然与从容,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破茧重生般的澄澈与坚定。
“你……你真的……没死?”
智能儿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带着哭腔,不敢置信的声音问道。
秦可卿看着她,微微一笑。
随后,萧峰便用最简洁的语言,将他如何用“偷梁换柱”之计,将秦可卿从那场大火中救出,让她“假死”脱身,从此隐姓埋名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智能儿听得目瞪口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轰”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宝哥哥不仅救了自己,还用这等神仙般的手段,救了这位同样苦命的姐姐!
她那颗因恐惧而冰冷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感动与同情所填满。
她松开抱住萧峰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秦可卿面前。
她看着秦可卿那张带着浅笑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悲伤,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姐姐!你受苦了!”
两个同样在绝望中被同一个男人拯救的女子,在这一刻,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后怕与重获新生的喜悦,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痛快地宣泄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
秦可卿先擦干了眼泪,她拉着智能儿的手,转过身,两人并肩站在萧峰面前。
她看着他,那双美丽的凤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与感激。
“我们两个,都该感谢他。”
智能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亮晶晶的崇拜。
两人心有灵犀,竟不约而同地,对着萧峰,深深地福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