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黑得很早。
不到六点，窗外已经是暮色四合，只有长安街上的华灯初上，勉强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
向阳大厦顶层，气氛冷到了冰点。
就在林向阳刚从被查封的物流仓库赶回总部时，电梯门一开，他就看到了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和便衣的人，正站在前台。
领头的人面容严肃，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银监会和市公安局经侦总队的人。
“林向阳先生？”领头的警官出示了证件，“我是经侦总队三大队队长。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经初步核查，向阳集团旗下的‘向阳通’支付平台，存在大量违规资金沉淀，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这八个字，像八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企业家万劫不复的罪名。在这个年代，民间集资案频发，一旦沾上这个边，轻则倾家荡产，重则牢底坐穿。
办公区里一片死寂。员工们惊恐地看着平时意气风发的老板，此刻被几名警察围在中间。
沈清仪第一时间冲了出来，挡在林向阳身前。
“警官，我是向阳集团的法律顾问。向阳通的资金是电商交易的在途资金，是代收代付性质，并非理财产品，更没有承诺利息，这在法律上……”
“沈律师，”警官打断了她，语气虽然客气但透着不容置疑，“法律定性是法院的事，我们只负责调查。目前向阳通沉淀资金已超亿元，且脱离了银行监管，风险巨大。请配合工作。”
林向阳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清仪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清仪，没事。”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
“我跟他们去说明情况。身正不怕影子斜。公司这边的财务数据，你配合晓月姐整理好，随时备查。”
他又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林晓月。
“姐，别怕。家看好。”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惊慌失措的员工，大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将向阳集团的主心骨带走了。
“林总被抓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在公司内部炸开。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
半小时后，财务总监办公室。
林晓月的手在剧烈颤抖。她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企业网银的界面。
原本应该显示九位数的账户余额位置，此刻变成了一行刺眼的红色大字：
【该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林晓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明天就是给三星、索尼那几家大供应商结款的日子啊！两千万的货款，划不出去怎么办？”
“不光是货款。”旁边的出纳带着哭腔，“咱们的工资账户也被冻结了。后天发工资……几千号员工要是拿不到钱……”
这就是赵天元的杀招。
打蛇打七寸。对于一家正在高速运转的电商企业来说，资金链就是命脉。
一旦资金冻结，就像是被人切断了氧气管。窒息，只需要几分钟。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急电疯狂地响了起来。
“林总监！不好了！”行政部经理在电话里吼道，“楼下……楼下被人冲了！那帮供应商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说咱们资金链断了，老板被抓了，现在全堵在大门口要钱！有人还在搬咱们大堂的沙发和电脑！”
“什么？！”
林晓月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墙倒众人推。
在这个没有信用的商业江湖里，恐慌是最好的催化剂。
……
向阳大厦一楼大堂。
场面已经失控。
几十个供应商代表，混杂着之前的职业打假人，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社会闲散人员，像潮水一样涌向大门。
“还钱！向阳集团诈骗！”
“林向阳卷款跑路了！大家快抢东西抵债啊！”
“别让他们跑了！”
甚至有人举起手中的砖头，狠狠地砸向旋转玻璃门。
“砰！”
钢化玻璃被砸出一道巨大的裂纹，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嘈杂的大堂里炸响。
林大军带着二十名保安，手挽手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地堵在破碎的大门前。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精壮的肌肉和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谁敢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你个看门狗！滚开！”一个领头的混混叫嚣着，“你们老板都进去了，你还在这装什么忠臣！兄弟们，冲进去！搬东西！”
“冲啊！”
人群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撞了上来。
“顶住！给老子顶住！”
林大军怒吼着，用肩膀死死顶住那即将破碎的大门。
身后的保安们虽然害怕，但在队长的带领下，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推搡中，不知道谁从人群里扔出一个保温杯。
“咚！”
不锈钢的杯底狠狠地砸在林大军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睛里，染红了他的视线。
“队长！”旁边的保安惊呼。
林大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连哼都没哼一声。他想起林向阳走之前的嘱托——“绝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性质就变了。那就是“暴力抗债”，那就是给了赵天元把柄。
“都不许还手！那是圈套！”
林大军大声命令着手下的兄弟，任由那些拳头、雨伞、矿泉水瓶砸在自己身上。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满脸是血，像一尊打不倒的铁塔。
“我是向阳集团的安保负责人！我告诉你们！林总只是去协助调查！向阳集团没倒！我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谁要是敢趁火打劫，破坏公司财物，老子记住你的脸了！有一个算一个，咱们法庭见！”
他的声音沙哑而决绝，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这股气势，竟然真的镇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
沈清仪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律师函。她没有走侧门，而是直接穿过人群，走到了林大军身边。
她看着满脸是血的林大军，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转身，面对着那些愤怒的人群，举起手中的文件。
“我是向阳集团首席律师沈清仪。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并申请了现场证据保全。大厦的所有监控都在运行。”
“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法外之地。合法的债务，我们会认。但如果有谁寻衅滋事、抢劫财物，刑法第263条，三年起步。”
“想坐牢的，现在可以继续砸。”
高知女性的冷静与威严，加上林大军的铁血与悍勇，终于让这场即将演变成暴乱的冲击停了下来。
供应商们面面相觑，开始慢慢后退。
林大军看着人群散去，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他晃了两晃，差点摔倒。
“大军哥！”沈清仪一把扶住他。
“我没事……”林大军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妹子，你说……向阳能出来吗？”
沈清仪看着漆黑的夜空，咬紧了嘴唇。
“能。一定能。”
“他是林向阳。他是要飞龙在天的人，怎么会被这种泥坑困住。”
……
深夜，经侦总队审讯室。
林向阳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对面是两名负责审讯的警官。
虽然已经过了八个小时，但他依然坐得笔直，眼神清明。
“林向阳，我们已经查实，向阳通的沉淀资金池确实存在。这笔钱没有银行监管，完全由你们公司控制。一旦你们挪用，后果不堪设想。”
“警官，我没有挪用一分钱。”林向阳平静地说道，“这笔钱一直躺在专款账户里，随时准备付给商家。这是电商模式创新的必然产物，不是集资。”
“创新？”警官冷笑，“法律没规定的创新，就是违规。”
“法律是滞后的，但商业是向前的。”林向阳直视着警官的眼睛，“如果因为没有先例就判我有罪，那扼杀的不是我林向阳一个人，而是中国互联网支付的未来。”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
隔壁的监控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看着监控画面，若有所思。
凌晨三点。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林向阳，你可以走了。但鉴于案件还在调查中，你被限制出境，随传随到。”
林向阳走出公安局大门。
寒风刺骨。
路灯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依然停在那里。沈清仪靠在车门上，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但看到他出来的瞬间，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向阳走过去，用力抱住了她。
“回家。”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分崩离析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