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朝着顾明德的方向冲了过去。
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她没有停。
刘爱国站在院门口，看到小雅跑出去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张着，手伸了出去，但小雅跑得太快，他的手指只碰到她后背的空气。
“小雅！你给我站住！”他喊了一声，迈开腿去追。
膝盖今天跪了好几次，又硬又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他跑了两步，脚下一滑，踩在门槛外面的青苔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了地上。
手掌搓在碎石子上，皮破了，血渗出来，他顾不上，抬起头朝小雅的方向看，他已经追不上了。
小雅跑出了院门。
吉普车就在前面。
车门开着，顾明德已经坐进去了，一只脚还踩在地上。
顾北一站车旁边，夏念念也站在车旁边，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小雅跑到吉普车前面，停住了。
她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嘴巴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上，砸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外公。”她的声音急切，“带我走。”
顾明德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光脚上，又从她的光脚上移回她的脸上。
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能带你走。”
小雅愣住了。
她的嘴还张着，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身体僵住了。
顾明德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刚才站在你爸那边，恨我。现在你跑过来，要我带你走。明天你爸再对你好点，你是不是又要后悔？”
小雅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流进了嘴里，咸的，苦的。
她发不出声音。
“你在这里长大，是刘家养大的。我要是把你带走，以后你奶奶会来找，你爸会来找，你姑姑也会来找。他们会说顾家抢孩子，会闹。我们家跟刘家的事情会没完没了。你妈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她下半辈子还一直因为你陷在这个泥沼里。”
小雅手足无措地站着，双手绞在一起。
“你以后要上学，学费我出，书本费我出，你读到高中，我出高中，你考上大学，我出大学。但是你吃穿住行，你生病吃药，你过年过节，我一分钱不会给。你还是在刘家住，还是在刘家吃。我不会把你接到京市。”
小雅的腿开始发抖，她站不稳了，但她没有蹲下去，没有跪下去。
她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坚强点，她是又被放弃了吗，几句轻飘飘的话就决定了她的命运。
顾明德看着她，停了片刻，又说了一句。
“你妈那里，我会跟她说。”
小雅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吹出一道一道白白的泪痕。
院子里，刘爱国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再往前追，站在巷口，手垂着，掌心的血滴在地上。
他看着这边，看着小雅的背影，嘲笑小雅的不自量力，恨顾明德的冷酷无情，连自己的外孙女都不认，这种人比他还要渣。
顾北一站在副驾驶门口，手搭在车门上，没有动。
夏念念站在车的另一边，目光从小雅身上移到顾明德身上，又移回来。
没有人说话。
小雅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棉鞋，抱在怀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老人在做最后一件力气活。她直起腰，转过身，光着脚，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她没有跑，没有哭，没有回头。
她走得慢，慢到每一只脚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刘母撇了撇嘴，这小贱蹄子还想丢下他们去过好日子，她没有安生日子了，那谁也别想好过。
老赵从后腰取出手铐早就严阵以待。
手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大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玩意。
他走到刘母面前，蹲下来。
“刘大娘，你刚才承认的那些事，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我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刘母抬起头，看着那副手铐，银白色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话，本能地想要逃跑，想要反抗。
可老赵根本没有给她机会，两名警员过来死死把他摁住。
抓住她的双手，利落的套上手套，手铐扣下去的时候，声音清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刘母的肩膀缩了一下，金属碰到了她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皮肤，冰凉的，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脖子弯着，下巴抵着胸口，巴不得马上消失。
她的脸丢尽了。
她在这个村子里活了几十年，从来只有刘家人欺负别人的份，现在却被这样折辱。
今天，她戴着手铐被人从自己家门口带走。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这张老脸以后是不敢再在村子里出现了。
两个穿制服的同志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门槛上扶起来。
她的腿是软的，站不稳，身体往下坠，架着她的两个人提了她一把，她才勉强站住。
刘爱国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被架起来，看着她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手铐，他的腿也开始发抖。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硌得生疼，他没有感觉。
老赵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刘爱国。
“刘爱国，你也跟我们走。做笔录。”
刘爱国眼神惊慌，他想说“是我妈做的，跟我没关系”，但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看着母亲被架着走出院门，看着她低着头，看着她的白发在风里抖。
他的腿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想跟上去，是站不住了。
刘爱秋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抠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母亲的背影，不敢向前。
一个年轻的公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刘爱秋，你也需要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刘爱秋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
她走到院门口，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只是去做笔录，没事的，妈已经认罪了，不会牵扯自己的。
陈云月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母亲被带走，看着舅舅被带走，看着外婆被架着走出院门。
她手里还拿着半个红薯，红薯已经凉了，她没有咬。
刘母被架着走到外面。空地里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她认识的，他们站在两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钉在那副手铐上。
刘母把头低得更深了。
她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敢看任何人，她怕看到那些眼神里的幸灾乐祸的、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