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拐杖先出了门。笃的一声，戳在水磨石地上，不重，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从梁文芳身上扫到顾振国身上，又从顾振国身上扫回来。拐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都给我闭嘴。”
梁文芳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往顾振国身后挪了半步。顾振国的脖子也缩了，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我没有你这个逆子。”顾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回顾家干嘛？一回来就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你们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梁文芳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抖。“爸，南风是我的儿子。你不让我们回家，那我们就把南风一起带走。”
顾振国伸手掐了一下梁文芳的胳膊，掐在她上臂的肉上，力气不小。梁文芳疼得皱了一下眉，但甩开了他的手，下巴抬得更高了。
“爸，你们不能这么霸道。已经抢走了我们一个儿子，让他跟我们离了心，难道你还要把南风也抢走？看到他们兄弟全跟我们不亲才开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们这叫什么？这叫为老不尊！”
顾振国的脸白了。他伸手去捂梁文芳的嘴，梁文芳偏头躲开了，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
顾老爷子的拐杖没有敲第三下。他站在那里，看着梁文芳，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落在顾振国脸上。
“顾振国，你媳妇说的话，也是你的意思？”
顾振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闷。“爸，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你是不是那个意思。”顾老爷子的声音没有变高，但语气变了，变了一种让顾振国后背发凉的东西。
顾振国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老爷子看了他两秒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顾南风。
“南风，你过来。”
顾南风从堂屋门口走进来，站在顾老爷子面前。他比他爷爷高了一个头，但他弯着腰，目光和老人平齐。
“你爸妈要带你走。你什么意思？”
顾南风看了梁文芳一眼，又看了顾振国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顾老爷子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老人能听见。
“爷爷，我妈这鬼样子，全是我舅舅外婆他们挑唆的。只要对上他们，她脑子就越来越蠢。”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既然他们要带我走，我就过去好好会会他们。你等我的好消息。”
顾老爷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顾南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年轻时候的影子，一样的沉，一样的稳，一样的不动声色。
他把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说话。
梁文芳站在后面，看不到顾南风的嘴唇，只看到他弯着腰跟老爷子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妈，我跟你走。”
梁文芳的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炸开了一朵花。她转过头，看了顾老爷子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得意——你看，你再讨好我儿子又如何？终归是和我一条心的。
顾振国站在旁边，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盯着水磨石地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南风走到里屋门口，敲了一下门。“美心。”
门开了一条缝，王美心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看着顾南风，没有说话。
“我跟爸妈出去几天。等北一哥和王贺廷回来，你告诉他们，人关在老宅地窖里。让他们去找我，我带他们去。”顾南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美心点了一下头。“好。”
顾南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堂屋门口，拉开院门，先出去了。
梁文芳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
顾振国走在最后面，经过顾老爷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顾奶奶站在里屋门口，看着王美心。“别怕，他们走了。你安心住着。”
王美心点了一下头，把门关上了。
顾老爷子站在堂屋里，拐杖撑着地，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看着门板上的木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慢慢走回里屋。
顾奶奶跟在他后面，把堂屋的灯关了。
走廊的小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堂屋。
梁家的门是梁文芳用钥匙开的。
锁转了两圈，门开了，带着一股炖肉的味道。梁文芳把包放在沙发上，朝里面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梁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梁文芳身后的顾南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了上去。“南风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饭快好了。”
梁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梁文芳的弟弟梁子超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他看了顾南风一眼，点了一下头。“姐夫，南风来了。”顾振国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白菜豆腐，还有一碗肉丸子汤。
梁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下围裙，坐下来，招呼大家吃饭。
梁梁子超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顾南风在家里已经吃过了，现在并不是很饿，可是找茬嘛，餐桌不就是个好地方。
他拿起筷子，没有夹菜，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把筷子放下了。
“就这几个菜？”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