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秋终于爬起来了，跪在边上想去扶。可她一张嘴说话漏风，刘老头疼得耳朵嗡嗡响，一个字没听清。
刘芳和刘刚站在堂屋门口，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架，吓得大气不敢出。
刘刚缩在门框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顾春霞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记得这个姑姑以前在刘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顾春霞低着头缩着肩膀，走路贴着墙根，谁都能上去骂两句踹两脚。
可现在站在院子里的这个女人腰板挺得笔直，打人又准又狠，嘴角还带着笑。
刘芳也怕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门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以前确实没怎么欺负过顾春霞，甚至偷偷给她送过几次吃的。可后来顾春霞求她帮忙逃跑，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管。
现在看着顾春霞穿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光地站在院子里，刘芳心里又酸又涩。
如果那时候她帮了顾春霞，现在是不是也能拉她一把？她偷偷看了看顾春霞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袄，再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陈云月站在她妈身后，眼珠子骨碌碌转。
外公和妈两个人都伤了，医药费肯定不少。她们现在住在王建国家里，王建国抠得要死，要是知道又惹了事要花钱，说不定直接就把她们赶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往前走两步，朝顾春霞喊了一声。
春霞舅妈……
声音又细又软，眼睛里还挤出两滴泪。
我，我是云月啊。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刘爱秋。
在刘家的时候我和我妈从来没欺负过你。我妈她……就是嘴不好，可没动过手。现在你把她打成这样，门牙都掉了，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陈云月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捂着脸呜呜哭。
我们没钱看大夫啊，春霞舅妈……
顾春霞看着陈云月那张脸，嘴角的冷笑又挂上了。刘爱秋这个闺女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装可怜装得一套一套的。
她懒得搭理，转过头跟夏念念说话。
陈云月见没人理，哭得更卖力了，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刘芳在旁边看着，忽然心念一动。
她跟顾春霞之间确实没什么大仇。她没动过手，还给顾春霞递过吃的，就是没帮她逃跑而已。这换了谁都能理解，一个姑娘家不敢得罪刘爱国。
她越想越有理，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笑。
春霞阿姨……
她叫得亲热，声音又甜又软。
我是刘芳啊。以前在刘家，我可没欺负过你吧？我还给你送过吃的呢。有一回你饿了两天，我偷偷塞了个窝窝头。
她说着往前凑，伸手想去拉顾春霞的手。
你看你现在过得多好，穿得体面。我跟你又没仇，咱们以前关系还不错的。你过好了，能不能拉我一把？帮我找个活儿干就成，管吃管住就行……
顾春霞看着刘芳那张堆笑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她没说话，退了一步，把快被碰到的手背到身后。
刘芳见她躲开，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又堆起来往前凑。
刘芳往前凑得更近了，两只手伸着，几乎要碰到顾春霞的胳膊肘。
春霞阿姨，你真的不能这样对我，我一直把你当我后妈看待的。”她的声音又甜又黏，像抹了一层蜜。
你在刘家的时候，我可心疼你了，好几次想帮你，可我有自己的难处。
她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看起来比陈云月还委屈。
你看我现在过得苦啊，跟着我爷爷到了京市，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以前那些小事了，咱们好歹做过一家人。
顾春霞往后退了一步，可刘芳紧跟着又贴上来。
春霞阿姨，只要你肯收留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洗衣做饭扫地擦桌子，你让我干啥我干啥，我保证勤勤恳恳的，绝不像小雅那样白眼狼——养大了就跑，跑了这么久连个信都不捎回来。
我以前对你比对我亲妈都好，你看我这份情分上——
别了。
顾春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冷得像腊月的风。
她上下扫了刘芳一眼，嘴角往下一压。
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女儿。刘芳，你还要我收留你啊？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眉头微微挑了挑。
我上次见你和一个男人手拉手逛百货商店，两个人亲亲热热的，还挑了块花布料。有困难找你男人就行了啊，何必多此一举。
刘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悬着。
顾春霞看着她那副样子，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行了，别在这儿演了。你男人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人，够你吃够你穿的，往后各走各的路。
刘芳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那张堆满笑的嘴还张着，舌头却像被人剪了半截，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春霞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在她最怕被人戳破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四处乱飘，不敢对上任何人的目光。
刘爱秋本来蹲在地上捂着嘴呜呜哭，听到顾春霞那句和一个男人手拉手逛百货商店，哭声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肿着一双眼睛，目光直直地盯在刘芳脸上。
什么男人？刘爱秋的声音漏着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你跟哪个男人逛百货商店了？
刘芳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没、没有……她胡说的……刘芳的声音又细又颤，跟刚才那副亲热黏糊的腔调判若两人。
陈云月也不哭了，脸上的泪痕还挂着，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在刘芳身上打转。
她也听出来了，她妈刚才问的那句话不对劲。
刘刚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他姐脸上扫来扫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刘芳慌得不行，脑门上的汗都渗出来了。
她后悔了。
她刚才为什么要凑上去？为什么要跟顾春霞套近乎？为什么要提什么后妈不后妈的？
她要是不开这个口，老老实实缩在后面看热闹，顾春霞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偏生就这么蠢，她跟王建国唯一出去的那一回，怎么就偏偏让顾春霞撞见了？
刘爱秋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浑身的怒气撑着她站稳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嘴咧着，门牙的位置空了两个黑洞，血丝还在牙龈上挂着。
刘芳，你前几天还让我帮你介绍对象，怎么现在就谈上了，你在哪认识的？条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