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死丫头,谁让你叫医生来的?”
“滚!”
“滚回去!”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黄婆子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菜刀,劈开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她那只枯瘦的手几乎戳到大丫的鼻尖上,指尖在抖,嘴唇也在抖,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砸在女孩脚前。
大丫往后退了一步,不哭,不闹,只是抿着嘴。
那双眼睛——那双只有六七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老人,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倔强。
那种倔,像一根钉子,钉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黄营长,又叫了一声:“爸爸。”
声音不大,却让黄营长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着大丫,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
大丫是他和妻子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的自己意气风发,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营长。
虽然生了一个女孩,但他依旧是很疼惜的。
可后面他们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妻子吃了很多药,中药西药,偏方正方,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苦得直皱眉也从来不说一声。
做了很多检查,最后连医生都无奈了,建议他也去看看。
他还记得那天。
他穿着军装,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觉得荒唐。
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怎么可能会不育?
可当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报告,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无精症。”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把他打得粉碎。
医生对他说能有小孩的事情很诧异,说他这种情况能怀上孩子的少之又少,概率低得像中彩票。
话虽如此,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甘心呢?
他还年轻,身体也一直都很好,怎么可能会不育呢?
他不信,又去其他医院看了,一家、两家、三家,结果都是一样的,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之后他也认了命,把那张报告单塞进抽屉最深处,把那个秘密咽进了肚子里。
可此刻,这个秘密正被他的女儿,一个六岁的孩子,亲手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周军医。”
曹婶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多年的苦水和委屈。
她看向站在院子门口那个提着药箱的男人,目光坦荡得让人心疼。
“麻烦你了,跑这一趟。”
周军医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周大夫,当年的事,您最清楚。我不想带着这个污名过一辈子。”
“周大夫,你是我们以前的主治医生,他们娘俩现在都说我不能生,找你过来,也是想你证明一下当年的事情。”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十年的委屈都压进这一口气里。
“你把检查结果跟大家说一下吧。”
周军医的脸色很难看。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心里明白,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医生掺和进来算什么?
要是说了,黄营长不得记恨他一辈子?
他一个军区医院的人,得罪一个营长,以后还怎么混?
他犹犹豫豫不肯开口,眼神闪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曹婶子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她攥紧了衣角,指关节发白。
是啊,周军医是在军区工作的人,肯定不会帮自己一个外人。
毕竟如果自己离婚了,就一定不能在军区待了。
谁会为了一个注定要输的人,赌上自己的前程呢?
“周军医,”曹婶子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有考虑到你的难处。”
她微微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那股撑了她这么多年的劲儿,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但她没倒。
她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至于这个老太婆,她就慢慢和他们斗。
夏念念一直在旁边看着。
可她看见周军医提着药箱要走,看见曹婶子低下去的头,看见大丫那双安静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她突然就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把人叫住。
“周军医,我正好肚子不是很舒服,帮我看看。”
她说着,手扶上了腰,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
周军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
孕妇说肚子痛可不是小事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弯下腰来查看夏念念的情况。
事实是夏念念是装的。
她只想把人叫过来说话。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军医的耳朵里。
“周军医,你难道看不明白吗?”
“现在就算你走了,也跟这件事撇不清干系。”
“你没说检查结果,别人一时可能觉得是曹婶子诽谤黄营长,黄营长是受害者。”
“可你觉得曹婶子会罢休吗?”
“他们这个病肯定看过好多医生,见证人多的是。”
“就算一个人都不帮,曹婶子也可以去举报,说黄营长污蔑她。”
“到时候黄营长就算品死不肯体检,也要被绑着去。”
“到时候,这事情就严重了。”
“而你也会被牵连,是你一开始伙同黄营长隐瞒真相,才让曹婶子不顾后果,变本加厉。”
“所以说你现在就把真相说出来,这对大家都好。”
“别人可能会一时议论你不讲义气,但是造成不了一丝实质性的伤害。”
夏念念的话很是引人入胜,像一条细细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周军医的脖子。
他脑海里已经可以想象到最后那鱼死网破的场景了——曹婶子一封举报信递上去,上面派人来查,他的签名、他的诊断,全都会被翻出来。
到时候黄营长完了,他也完了。
他不由得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这倒霉催的,自己这回是被架在这里了。
他今天就应该请假不来上班。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周军医。
他提着背包,脚步沉重地重新走回黄营长旁边。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纸,动作像是掏自己的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像是宣读一份判决书:
“黄营长,五年前,你在军区医院做过检查。”
“报告显示,你被确诊为无精症。”
全场死寂。
黄婆子的嚎叫停了。
她张着嘴,像被人掐住脖子。
她转头看儿子,又转头看那张纸,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又尖声叫起来:
“假的!”
“那是假的!”
“你串通好了来害我儿子!”
“你个黑心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