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找人事科长。
人事科长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正在说话。顾恒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人走了，他才进去。
“科长，我是顾恒远。”
人事科长抬起头，皱着眉。
“你谁啊？”
“顾恒远。之前您说器重我，让我去车间上夜班历练。我现在不想晋升了，我就想回原来的岗位。”
人事科长大脑转了好几圈，才从犄角旮瘩里想起这个人。
顾家人交代过，要好好“照顾”的人。
想调岗位？
不是异想天开吗。
人事科长把脸一沉。
“你哪个车间的？跑过来说一堆有的没的，一点纪律都没有。下次再犯，扣三天工资。”
顾恒远急了。
“科长，您上次不是这么说的。您说让我去锻炼，说以后——”
“我说过什么？你有证据吗？出去。”
人事科长连装也懒得装了。
顾恒远走后，人事科长拿起电话，给车间主任打了过去。
“那个顾恒远，多给他安排点脏活累活。他不是撑不住吗？让他再撑撑。”
回家的路上，顾恒远失魂落魄。
人事科长说变脸就变脸。明明上次见他还和颜悦色，一副很看重他的样子。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走到家门口，还没进屋，就听见赵兰香的声音。
“水呢？给我倒水。动作慢吞吞的，指望你们干点啥？”
赵兰香躺在床上，对着两个儿媳妇吆五喝六。
见顾恒远回来了，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恒远，下班啦？我们早餐都吃过了。你要是饿，自己去弄点。”
顾恒远扫了一眼屋里。
桌上碗筷没收拾，地上有瓜子皮，两个儿媳妇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扫地。赵兰香躺着，手里还拿着收音机。
顾恒远心里堵得慌。
“奶奶，我不想吃了。我先睡一觉，你们说话小声点，太吵我睡不着。”
赵兰香一下子就来气了。
“恒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自从上了这个夜班，每天白天都在那睡大觉。醒着的时候也没有个好脸色，一副别人欠了你钱的样子。你是对我有意见是吧？”
大儿媳张桂听到婆婆指责儿子，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
“娘，恒远这阵子上夜班压力大，没有休息好，说话冲了点，你不要跟他计较。”
赵兰香没有好气。
“这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吗？那天回来还兴冲冲地说接下来要飞黄腾达了。肯定是他自己得罪了人，不然无缘无故给换成夜班。”
顾恒远站在门口，眼睛发红。
“奶奶，我得罪谁了？我天天在车间干活，我能得罪谁？”
“你问我？我问谁？自从你婚事告吹以后，家里就跟中了邪一样，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赵兰香越说越来劲。
“你和我发啥脾气？让我去纺织厂门口打滚，逼他们把工作换回来吗？”
顾恒远脑海里浮现奶奶躺在纺织厂门口撒泼打滚的场面。
这不得被人嘲笑一辈子。
他就算回到之前的岗位，别人也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不用，奶奶，你可千万不要乱来。”
顾恒远真的怕了。
张桂站在旁边，想着婆婆说的“得罪人”三个字。
她的大脑里有灵光闪过。
她快速捕捉住。
对，说到得罪人，那有没有可能得罪的那个人就是顾明德？
他们去军区大院闹了一次后，第二天恒远就被通知上夜班了。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她就觉得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啊。
张桂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这事有没有可能跟顾家有关？”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恒远人都要傻了。
“妈，你说什么？我工作这事怎么还和顾家牵扯上了？这里面难道有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张桂看了一眼赵兰香，又看了一眼儿子，嘴唇动了动。
赵兰香脸色变了。
“张桂，你胡说什么？跟顾家有什么关系？”
“娘，上次我们去军区大院找顾明德，闹了一场。回来第二天，恒远就被调去夜班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顾恒远转头看向赵兰香。
“奶奶，你们去军区大院了？你们去找顾明德了？”
赵兰香不说话了。
顾恒远又看向张桂。
“妈，你说清楚。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张桂低下头，声音也小了。
“恒远，我们也是为你。你工作一直不上不下，我们就想着，顾家那边不是有关系吗？你爷爷顾明德在京市，认识的人多。我们去求他帮帮忙，给咱家每个人都换个好工作，再给我们一笔钱，让你娶媳妇。”
“求？你们是去求吗？”
张桂不吭声。
赵兰香哼了一声。
“求他？他欠我们顾家的。我们去找他要点说法怎么了？他倒好，翻脸不认人，还把我们赶出来。”
顾恒远脑袋嗡嗡响。
“所以，你们去闹了。你们去军区大院闹了。然后第二天，我就被调去细纱车间上夜班。”
张桂急忙说：“恒远，我们不知道会这样。我们以为——”
“你们以为什么？以为顾明德会帮你们？你们去闹，人家不整我整谁？”
顾恒远声音越来越大。
赵兰香拍了一下床板。
“你冲谁喊？我是你奶奶！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顾明德那个老东西，他欠我们的。他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他欠你们，关我什么事？你们闯的祸，让我扛！我现在每天上夜班，白天睡不着，晚上熬到死。车间主任骂我，人事科长装不认识我。我还以为我得罪了谁。原来是我亲奶奶，我亲妈，把我卖了！”
张桂眼圈红了。
“恒远，妈不是故意的。妈真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你们去军区大院闹的时候，就没想到人家会报复？顾明德是什么人？他的态度明明白白，我们是不是他的后代，你心里清楚，你哪来的脸，顾家人能是软柿子吗？”
赵兰香嘴硬。
“他敢！他要是敢害我我们，我就去举报他。”
“你举报什么？你拿什么举报？你做的那些事情你自己心知肚明，真被捅出来，我们一家都没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