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入二月初，洛特领的冬日还远没有褪去的意思。
塔纳尔山脉北麓的寒流顺着山脉往南渗，洛特城又落了两场新雪，屋檐下的冰棱挂得老长，正午的阳光都化不干净。
街巷里的行人裹着厚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匆匆来去，市集的烤面包香气混着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长长的雾柱。
雄鹰之冠的书房里，埃里克正对着摊开的移民春耕计划表蹙眉。
二十多万移民要在开春前分批迁入双河、霜火两城，种子、农具、耕畜都得一一调配，容不得半点差错。
正拿着笔在表册上标注重点，门外传来丹尼尔轻快的脚步声。
“大人！”
丹尼尔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雄鹰镇刚传过来的急报——霜火城，正式完工了！”
“哦？！”
埃里克猛地放下笔，站起身来，眼中闪过惊喜。
比最初预想的工期，足足提前了近半个月。
“去雄鹰镇。”他二话不说，扯过挂在一旁的厚斗篷。
白光从传送阵中散去时，埃里克已经站在了雄鹰镇的广场之中。
广场上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打在周围房屋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维斯管家早已守在传送阵旁，手里还拿着一件加厚的狐皮大氅，见埃里克出来，笑着上前：“我就知道大人一听见消息，肯定要亲自赶过去。快，把这个披上，山那边风硬，冻得刺骨。”
“维斯叔叔。”
埃里克笑着接过披上，暖意瞬间裹住全身，“辛苦你在这边盯着了。霜火城那边，具体都完工了？”
“昨日芬利通过秘道传的信。”维斯管家一边引着埃里克走着，一边说道，“不光主城城墙、核心建筑全部竣工，连流辉石矿脉的蒸汽运输轨道、矿车也全都铺设调试完了。布林克大师前阵子亲自带着地精工匠过去的，在荒原里扎营快一个月，说是比预想的还顺当。”
“布林克亲自去了？”埃里克有些意外，随即点头，“难怪进度这么快。地精摆弄这些蒸汽机械，果然是天生的拿手好戏。”
出了广场，马厩早已备好几匹披着重甲的战马。
埃里克翻身上马，带着几名卫兵，朝着城北的闹鬼丘方向而去。
马蹄踏雪，一路向北。
道路两旁的黑松林越来越密，积雪也越来越厚，枝头压着厚厚的雪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行出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闹鬼丘地界。
如今的闹鬼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狭小的山坳了。
整片山坳都被拓宽了不少，依山修建了层层叠叠的石屋与仓库，外围用削尖的木栅围着，只留了一条狭窄的山道通往山脉通道。
山口处有卫兵把守，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得。
“为了不暴露山脉通道和贫瘠之地那边的情况，所有迁去霜火城的移民、工匠，都是分批到这儿集结，再统一由秘道送过去。”
维斯管家在旁解释道，“一来二去，周边村镇就传开了，说闹鬼丘‘吃人’，进去的人就没再出来过。镇上的猎户如今都不敢往这边靠。”
埃里克闻言失笑。
“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保密，本就是他的意思。
霜火城坐落在贫瘠之地，事关流辉石矿脉与北境布局，越少人知道底细越好。
一行人到了山口，翻身下马。
哪怕已是天空骑士，埃里克也没打算直接从塔纳尔山脉上空飞过去。
山脉高阶魔兽数量不知几何，埃里克要是就这么飞过，与活靶子无异。
老老实实走山脉通道，才是稳妥之举。
幽深的山脉通道里点着魔晶灯，暖黄色的光映着湿润的岩壁。
通道比当初拓宽了不少，足以容一辆矿车通行。
地面铺着碎石与枕木，踩上去稳稳当当，再也不是当初泥泞难行、步步打滑的模样。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凛冽气息。
出口处，早已站了三人。
为首的正是霜火城政务官芬利·格文，一身厚实的羊毛棉袍，围着厚围巾，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他身旁站着两个身形高大、浑身雪白的兽人。
冰熊族族长乌尔斯、雪狼族族长威廉。
三人见埃里克走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属下芬利，参见大人！”
“乌尔斯（威廉），参见大人！”
“都起来吧。”
埃里克抬抬手，目光越过三人，望向通道外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当初他离开时，这里还只是一片临时驻扎的营地，帐篷零散，遍地泥泞。
可如今，通道出口外的背风处，整整齐齐建起了一片石屋村落。
房屋沿着山壁排布，厚实的石墙能挡住荒原的狂风。
村落正中央，一条宽阔平整的铁轨径直向北延伸，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村落外围还修了一圈低矮的防御石墙，墙上有了望口，俨然一座小型要塞。
“这就是……隐晶村？”埃里克想起芬利信里提过的名字。
“回大人，正是。”芬利连忙上前一步，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咱们上矿车说。”
几人朝着村落中央的矿车站台走去。
芬利一路走，一路介绍：
“这村子是上个月开始建的，专门做山脉通道与霜火城之间的中转。旁边山壁上发现了一座小型隐晶矿，产量不高，但用来做普通魔法灯具的耗材正好，所以就叫隐晶村了。”
“村里现在住着矿工、护卫还有矿车车夫，加起来两百多号人。雪狼族的巡逻队也在这儿有驻地，负责通道周边的警戒。”
埃里克点点头，目光落在村中央的轨道上。
两条乌黑的钢轨沿着雪原向北延伸，在风雪中泛着冷光。
轨道旁堆着备用的枕木与钢轨，还有几节停放在侧轨上的矿车，看着就结实厚重。
“这轨道，都是布林克带人弄的？”埃里克伸手敲了敲钢轨，冰凉厚重，做工扎实。
“是！”芬利语气里满是赞叹，“布林克大师带了二十个地精过来，连设计带施工，不到一个月就铺完了主线。从隐晶村一直铺到霜火城，还岔出去不少条支线，分别连通其他矿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轨道都是活扣式的，不用了随时能拆，挪到新矿脉那边接着用。矿车也是蒸汽驱动的，拉得多，跑得快，还不怕风雪，比驼牛好用十倍都不止。”
正说着，几人已经走到了站台上。
一辆蒸汽矿车静静停在轨道上。
最前面两节车厢是全封闭的铁皮车厢，镶着双层玻璃，看着就保暖。
后面连着七八节半敞开的货厢，栏杆粗厚，专门用来装卸矿石。
一名雪狼兽人车夫正站在车头旁，检查着蒸汽阀门，见众人过来，连忙按胸行礼。
“大人，咱们上车？”芬利·格文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相继走入最前面的封闭车厢。
车厢里生着小型暖炉，暖意融融，一点都感受不到外面的严寒。
车窗是双层的附魔玻璃，既能挡住寒气，又不耽误看外面的景象。
“发车。”
芬利吩咐了一声。
车夫应了一声，拉动阀门。
“呜——”
低沉的汽笛声响起，白色蒸汽从车头两侧喷出，在风雪中散成一团白雾。
矿车微微一晃，缓缓启动，随即越来越快，平稳地向北行驶。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声。窗外是漫天风雪，白茫茫的荒原飞速向后退去，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见。
“焦土地息的范围有发生变化吗？”埃里克望着窗外单调的雪原，开口问道。
他知道，贫瘠之地之所以能住人，全靠当初从卡牌中具现出的焦土地息。
“回大人，以霜火城为中心，方圆大概十五平方公里依旧在焦土地息的辐射范围。”芬利连忙答道，“再往外，气温就会骤降，没法长时间待。所以不管是村落还是矿脉，都圈在这范围里头。隐晶村刚好卡在最南边的边界上，将焦土地息的辐射范围完全利用。”
埃里克微微颔首。
十五平方公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足够建一座城，开几座矿，安顿几万人口。
作为贫瘠之地的桥头堡，足够了。
矿车在雪原上疾驰，风雪打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花。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轻响与暖炉的噼啪声。
不到半个时辰。
芬利忽然指着前方，语气一振：“大人，您看！”
埃里克抬眼望去。
风雪弥漫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正缓缓从雪幕中显现出来。
高大的城墙沿着地势起伏，如同盘踞在雪原上的巨兽。
城头的魔晶灯星星点点，在风雪中泛着暖黄色的光，穿透层层雪幕，稳稳地矗立在这片极寒之地。
霜火城。
这座在荒原之上从零建起的新城，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埃里克面前。
矿车缓缓减速，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风雪更紧了，可那座城的灯火，却在天地苍茫间，越发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