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厂长办公室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压抑。虽然窗户开着,但流通的空气似乎带不走房间里弥漫的那种无形的焦灼和惊疑。
杨建国背着手,在铺着深色地毯的地板上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烦躁困兽。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是浓重的黑眼圈和血丝,显示出他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
聋老太“意外”身亡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过去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猜忌。真是意外吗?那个老谋深算、身手据说不凡的老特务,会这么轻易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还有那张要命的密码纸,竟然落在了公安手里!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安插在厂保卫科、同时也是他用来传递某些隐秘消息的亲信,刚刚悄声告诉他,厂外运输队家属院附近,似乎有生面孔在转悠,像是盯梢的。而且,他今早来厂里的路上,那种若有若无、如芒在背的被监视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公安……已经开始把网收紧了吗?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聋老太的死,会不会把她和自己之间的联系暴露出来?她身上除了密码纸,还有没有其他能指向自己的东西?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翻腾,每一个都让他不寒而栗。
“加强保卫!”杨建国猛地停下脚步,对站在办公桌前、垂手肃立的保卫科长(也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低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从今天起,厂区各个出入口,特别是办公楼附近,增加暗岗和流动哨!所有进出人员,包括厂领导,都必须严格核实身份和事由!外来车辆一律登记检查!给我严密排查任何可疑人员!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是,厂长!”保卫科长立刻应道,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他隐约感觉到,厂长最近的压力非同寻常,似乎不仅仅是生产上的问题。
“还有,”杨建国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私下安排几个绝对可靠的、手脚干净利落的兄弟,给我留心厂里厂外,特别是……注意有没有公安的便衣在附近活动,或者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打听我的事。一旦发现,立刻报告给我,但是——不准惊动他们!明白吗?”
“明白!”保卫科长心中一凛,这是要反监视?事情看来比想象的更严重。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去吧,立刻去办!”杨建国挥了挥手,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保卫科长匆匆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但杨建国的心却丝毫静不下来。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而自己就是网中央那条拼命挣扎、却越来越无力的鱼。
聋老太这个最重要的联络人和智囊突然没了,密码纸暴露,公安步步紧逼,暗处那个复仇的“鬼”虎视眈眈……现在,连自己身边似乎都不安全了。
他需要新的出路,需要立刻启动备用方案,甚至……需要断尾求生,抛弃一些可能成为累赘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办公桌抽屉的暗格。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保命符和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能够让他暂时消失的“护身符”。
不能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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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指挥部,白玲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了更多从街道、派出所、档案馆以及通过隐蔽渠道调取来的陈旧资料和新鲜笔录。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熬夜特有的浑浊气味。
她的眼睛虽然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在错综复杂的线索迷宫中,捕捉到那一丝微弱的、通往真相的光亮。
经过连续高强度的梳理和交叉比对,两个之前被忽略或深藏的影子,逐渐从迷雾中浮现出来。
第一个影子,与贾家有关。
在对贾张氏庞杂而久远的远房亲戚和社会关系网进行拉网式排查时,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几位老街坊模糊的记忆里,尤其是在提及贾张氏葬礼时——一个自称是贾张氏“表妹”、从河北某个县城赶来奔丧的中年妇女。据当时帮忙料理后事的人回忆,那个女人大约五十多岁(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六十左右),身材瘦小,话不多,神色有些阴沉,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祭奠完待了两天就走了,没怎么和院里人多交流,连秦淮茹当时都因为悲痛和忙碌没太在意这个远房亲戚。
更关键的是,有记忆力较好的老人隐约记得,那个“表妹”的脸型轮廓和某些神态,与年轻时的贾张氏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贾张氏泼辣外放,那个“表妹”则沉默内向得近乎阴郁。
“贾张氏的表妹……”白玲用红笔在这个名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年龄、身材(瘦小)、与贾家关联(熟悉贾家情况、可能观察过秦淮茹)、在特定时间点(葬礼)出现过……这些特征,与傻柱模糊描述中那个“像秦淮茹又不像”、“感觉不对”的潜入者,存在令人心惊的重合!
而且,一个多年不走动、关系疏远的“表妹”,为何会在贾张氏葬礼时突然出现?仅仅是出于亲戚情分?还是有其他目的?比如……借此机会,观察四合院,接触或确认某些人(比如聋老太)?
白玲立刻下令:“重点查这个‘表妹’!姓名、具体籍贯、在河北的详细住址、社会关系、近期行踪!要快!同时,找当时参加葬礼、可能对她有印象的人做模拟画像!”
第二个影子,则指向了几乎被遗忘的一大妈。
对一大妈(易中海遗孀)的社会关系和近期行踪进行深入调查后,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疑点浮出水面。
首先,街道和派出所的走访记录显示,一大妈在易中海死后,虽然生活困顿,深居简出,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她偶尔会去街道领补助,去粮店买粮,时间不固定,路线有时也会有些微变化。有负责那片区域的民警回忆,曾有一次在非其常去的时间、地点见到过一大妈,她当时拎着个布包,神色有些匆忙,看到民警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开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想来,有些反常。
其次,在对聋老太更早期的社会关系进行追溯时(通过查阅解放初期街道登记的老档案和询问极少数年近百岁的老人),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线索——聋老太在刚搬进四合院不久(大约四十年代末),似乎与当时还年轻、刚嫁给易中海不久的一大妈有过短暂的、表面上的邻里交往,比如借个针头线脑什么的。但后来不知为何就疏远了。这点关联非常微弱,几乎被岁月掩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技术组在对聋老太住处进行第二次彻底秘密搜查时,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于炕洞深处侧壁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铁盒。铁盒里没有文件或武器,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指(式样很老,女性佩戴)、一小截褪色的红头绳、还有一片干枯的、不知名的树叶。
这些东西看起来毫无价值,像是老人怀旧的纪念品。但经验丰富的痕检员在银戒指的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刻痕符号——那符号,与王翠兰密码纸上的某个代号标识,在结构和韵味上,有微妙的相似之处!而那一小截红头绳的扎法和磨损痕迹,经过与户籍档案中留存的老照片对比(技术手段有限,仅为初步判断),与一大妈年轻时某张登记照上扎头发的头绳,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
这些发现,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大妈”这个名字隐隐串联起来。
“一大妈……”白玲用另一支蓝笔,在案情板的另一个位置,写下了这个名字,并画了一个圈。易中海的遗孀,王翠兰下线的妻子,早年可能与聋老太有过接触,近期行为有可疑之处,且在聋老太遗物中发现了可能与她相关的物品……
她与聋老太之死,与“黄雀计划”,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关联?她是知情者?是被利用者?还是……隐藏得更深的参与者?
白玲感到一阵心悸。这个看似懦弱沉默、被生活压垮的老妇人,其背后隐藏的真相,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复杂。
她不敢怠慢,立刻将所有新发现和初步判断整理成简明扼要的报告,前往陈老的临时办公室。
陈老正在接听一个电话,脸色严肃。看到白玲进来,他示意她稍等。
“……嗯,知道了。继续监视,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陈老挂断电话,转向白玲,“是监视王大力和李大姐的同志。王大力回家后一直没出门,家人说他吓坏了,在睡觉。李大姐回街道后情绪稳定了些,正在正常工作。目前没发现异常接触。”
白玲点点头,将手中的报告递给陈老:“陈老,这是关于贾张氏‘表妹’和一大妈的最新调查情况。”
陈老接过报告,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随着阅读,他的眉头渐渐锁紧,眼神也越来越锐利。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上敲击着。
“两个方向……”陈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个,是可能与昨夜潜入者高度重合的贾家‘表妹’,来自外部,身份神秘,目的明确。另一个,是潜伏在院内、可能与聋老太有更深历史勾连的一大妈,看似无害,疑点重重。”
他抬起头,看向白玲:“你怎么看?”
白玲深吸一口气:“我认为,这两个方向很可能并非独立,而是相互关联的。‘表妹’可能是‘黄雀计划’中负责外部联络或执行特定任务的人员,而一大妈,则可能是聋老太在院内发展的眼线、助手,甚至是……监督者或备份联络人。她们一个在明(相对而言),一个在暗,共同构成了聋老太在四合院的潜伏网络。”
“有道理。”陈老颔首,“聋老太身份特殊,需要一个在院内能够相对自由活动、又不引人注目的人来协助她观察、传递信息,甚至保管部分物品。一大妈,作为已故下线易中海的妻子,身份具有天然的隐蔽性和合理性。而易中海死后,她生活困顿,更容易被控制或利用。”
“那我们现在……”白玲询问下一步行动。
陈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双管齐下!第一,集中力量,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明那个‘表妹’的真实身份和下落!她可能是我们抓获昨夜潜入者、乃至撕开‘黄雀计划’外部网络的关键!第二,对一大妈,立即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严密监控和侦查!但暂时不要惊动她,要外松内紧。重点监控她的日常活动、接触人员、特别是是否试图传递物品或信息,以及……她与贾家,尤其是秦淮茹之间,是否有我们尚未察觉的特殊联系!”
“是!”白玲精神一振,清晰的指令让她感觉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还有,”陈老补充道,目光投向窗外轧钢厂的方向,“杨建国那边,突然加强了厂区保卫和自身警戒,说明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继续保持高压态势,但要更加注重策略,避免逼得他狗急跳墙。他手里,很可能还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网,正在从多个方向,向着几个最关键的目标,悄然收紧。
而四合院内,那个被新锁定的影子——一大妈,此刻依旧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坐在她那间昏暗的耳房里,低着头,手中无意识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窗外偶尔传来干警巡逻的轻微脚步声,让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浑浊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埋已久的、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