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风声鹤唳的日子还在继续,但时间并不会因为恐惧而停滞。活着的人,总还要挣扎着活下去。一日三餐、柴米油盐、逼仄的住房、微薄的收入……这些现实的压力,并不会因为院里死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而有丝毫减轻,反而在动荡中显得更加沉重。
聋老太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但水面总要慢慢恢复平静,哪怕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污浊与算计。她的两间后屋,门上贴着的街道封条,如同两个巨大的黑色问号,悬在后院,也悬在院里几户有心人家的心头。
街道办已经正式派人来通知过,鉴于聋老太(身份存疑,但处理程序先行)无直系亲属,且涉及历史问题,其房产将依法收归公有,具体处置方案(是分配给住房困难户还是另作他用)需等待上级进一步研究决定。这“进一步研究”,就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给了那些饥渴的眼睛一丝渺茫又灼热的希望。
前院阎家,三大妈一边为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阎埠贵忧心如焚,一边又忍不住为那两间可能到手的房子辗转反侧。她和儿子们挤在潮湿的耳房里,日夜盼着能搬出去,哪怕只有一间屋,也能喘口气。她偷偷打听着街道那边的口风,琢磨着是不是该托人(虽然现在没人敢轻易沾他们家的边)或者写个言辞恳切的困难申请。
中院贾家,秦淮茹经过白玲那次询问后,更是如惊弓之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跟傻柱说话都透着小心。但夜深人静时,看着熟睡中两个女儿日渐长大的小脸,听着隔壁傻柱屋里隐约的鼾声,那两间空屋的影子也会悄然浮现在她脑海。如果能……她不敢深想,只是那念头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傻柱倒是一根筋地认定了要帮秦姐争取。他觉得这是自己表现“能耐”、赢得秦姐好感的最好机会。这两天他干活格外卖力,甚至还偷偷托食堂里相熟的采购员,打听街道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盘算着等风声稍微过去,就去活动活动。
后院那两间贴了封条的空屋,白天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和寂静,仿佛两个张着黑洞洞大嘴、等待吞噬什么的怪物。院里的孩子们都被严厉告诫不准靠近,连野猫野狗都绕着走。
然而,在某些人眼中,这空屋却并非仅仅是破败和寂静。它是一块暂时无主的肥肉,是一个可能改变处境的机会,甚至……是一个可以进行某些隐秘交易的、绝佳的掩护。
夜色,再次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掩盖了白天的喧嚣与不安,也掩盖了许多不欲人知的勾当。
约莫晚上九点多,院子里早已熄灯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前院阎家耳房里,阎解放和阎解旷兄弟俩凑在油灯下,低声嘀咕着什么,神情紧张中带着一丝兴奋。
“哥,你打听清楚了?真有人要?”阎解旷声音压得极低。
“错不了!”阎解放眼中闪着光,“是东城黑市的老疤牵的线,对方出的价……够咱们家吃用大半年了!”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可……那可是死过人的屋子,还是特务的屋子……里面能有啥值钱东西?公安都搜过了吧?”阎解旷有些犹豫。
“你懂个屁!”阎解放啐了一口,“公安搜的是明面上的!聋老太那种老狐狸,能没点压箱底的家当?就算没有金银,万一藏了点别的‘硬货’呢?老疤说了,对方不要大件,就要小东西,越不起眼越好,但必须是那屋子里的‘老物件’!”
“那封条……”
“封条算个球!”阎解放胆子显然大了不少,“后院墙根不是有个耗子洞吗?我白天看过了,扒开点砖头,瘦点的人能钻进去!咱们半夜进去,摸一圈,有就拿,没有拉倒!神不知鬼不觉!”
兄弟俩又商量了一阵细节,决定后半夜动手。他们盘算着,万一真找到什么,换了钱,就算最后房子分不到,手里有了活钱,日子也能好过点,甚至……说不定能打点一下,早点把老爹弄出来?
深夜,万籁俱寂。连负责外围监视的便衣干警(主要精力放在重点人员身上),在这个寒冷的后半夜,也不免有些松懈。
阎解放和阎解旷像两只鬼祟的老鼠,悄悄溜出了耳房。阎解放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用布包着灯头,只透出微光)和一把小撬棍,阎解旷跟在后面望风。两人熟门熟路地溜到后院,找到了墙角那个被杂草半掩的、塌了半边的耗子洞。
阎解放趴下身,小心地扒开松动的砖块,洞口勉强能容他这样瘦小的身材挤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里面是聋老太屋子后墙与院墙之间的狭窄缝隙,堆满垃圾和腐叶,臭气熏天。他顾不得许多,用手电微弱的光照了照,找到一扇破损的后窗(窗棂早已腐朽),轻轻一撬就开了,翻身爬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死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种说不出的、陈腐阴冷的气味。阎解放心脏砰砰狂跳,既害怕又兴奋。他用手电光快速扫视着。
屋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空。除了一张破炕、一个歪腿的桌子、两个瘸腿凳子,几乎没别的家具。墙上糊的报纸早已发黄剥落,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公安显然已经反复搜查过,连炕洞都被掏过了。
他不死心,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找。桌子抽屉是空的,炕席底下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他蹲下身,仔细敲打地面和墙壁,希望能发现暗格。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混合着灰尘,糊了一脸。
找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几乎把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除了一两个生锈的铁钉和几片碎瓷片,一无所获。
“妈的!穷鬼!”阎解放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失望透顶。看来公安确实搜得很干净,或者,这老太婆根本没什么家底。
就在他准备放弃,爬窗出去的时候,手电光无意中扫过炕沿内侧靠近墙壁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块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缝隙也好像更干净一些?
他心中一动,凑过去,用小撬棍的尖端轻轻捅了捅。那块砖居然是活动的!他用力一撬,砖块被撬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洞!
阎解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伸进洞里摸索。触手冰凉,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就着微弱的手电光一看——
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不大,比巴掌还小点,沉甸甸的。
找到了!真的有东西!
狂喜瞬间淹没了恐惧。阎解放来不及细看,连忙将小包裹塞进怀里,把砖块按回原处(虽然已经松动),也顾不上掩饰痕迹了,匆忙爬出后窗,又从耗子洞钻了出去。
外面望风的阎解旷早就等得心焦,见他出来,连忙低声问:“咋样?”
“快走!回去说!”阎解放捂着怀里的东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兄弟俩做贼一样溜回前院耳房,插好门,才在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层防潮的蜡纸,再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沉甸甸的金属盒子,像是某种特制的首饰盒,但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小巧但结构复杂的黄铜锁锁着。
“这……这是啥?”阎解旷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东西!”阎解放眼睛放光,试着掰了掰锁,纹丝不动。“明天一早,去找老疤!他肯定有门路打开,或者知道买家是谁!”
兄弟俩把盒子藏好,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钞票在向他们招手。他们全然不知,这个从死人屋里偷出来的、打不开的金属盒子,可能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金银财宝,而是某种更加危险、更加致命的东西。
也全然不知,他们的这次“夜探”和“收获”,虽然避开了公安的常规监视,却未必能逃过另一双始终隐藏在更深暗处、冰冷注视着这座院落的眼睛。
城西出租屋里,叶青如同融入了黑暗。他不需要亲眼去看,也能猜到,在巨大的生存压力和贪婪驱使下,四合院里那些侥幸存活的“硕鼠”们,绝不会放过任何攫取利益的机会。聋老太的空屋,就像一个散发着腐肉气息的陷阱,总会吸引不甘寂寞的苍蝇。
阎家兄弟的行动,或许微不足道,但他们偷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是聋老太来不及转移或销毁的、与“黄雀计划”相关的物品?还是仅仅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人物品?
如果是前者……那么,这或许会成为搅动这潭死水的,又一颗意想不到的石子。
叶青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人性的贪婪与愚蠢,永远是最好利用的工具。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看这枚意外出现的“棋子”,会在这盘濒临终局的残棋上,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夜色深沉,四合院在经历了短暂的喧闹和长久的死寂后,似乎又因为某些人的蠢蠢欲动和意外的收获,而悄然滋生出新的、更加不可预测的变数。空屋的魅影,并未随着主人的死亡而消散,反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影响着这座罪恶之院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