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距离供销社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派出所灰白色的围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但依旧代表着秩序与威严。门口的值班室窗户里,民警老张正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翻看着今天的报纸,偶尔抬眼瞥一下门外安静的街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甚至有些枯燥。
突然——
“呜——嗡——!!!”
一阵狂暴到极点的引擎轰鸣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咆哮,由远及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了这份平静!那声音不是正常的行驶,而是油门被踩到底、发动机转速拉到极限的、充满绝望和狂乱的嘶吼!
老张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手上,他顾不上疼,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只见街道拐角处,一辆漆皮斑驳、车头明显有新鲜凹痕和刮擦痕迹的解放牌卡车,正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歪歪扭扭、却又快如脱缰野马般猛冲过来!卡车后面没有装载货物,但车身摇晃得厉害,驾驶室的车门甚至都半敞着,随着剧烈的颠簸砰砰作响!
更让人魂飞魄散的是,卡车的行驶方向,根本不是沿着街道,而是直直地、对准了派出所那堵灰白色的围墙!
“我操!”老张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来得及爆出一句粗口,下意识地往桌子下面一缩。
几乎就在他缩头的同一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失控的钢铁巨兽,以超过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狠狠撞在了派出所结实的砖石围墙上!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车头瞬间扭曲、瘪塌,挡风玻璃炸裂成无数颗粒,如同冰雹般喷射向四面八方!沉重的引擎在巨大的惯性下脱离了固定,猛地向后挤压,将驾驶室几乎碾成了铁饼!砖石砌成的围墙,在这股蛮横到极点的冲击力面前,脆得像饼干一样,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缺口,砖块、水泥块、尘土混合着汽车的碎片,如同爆炸般向院内和街道两侧激射!
“哐!咔嚓——!”
紧随其后的,是围墙被撞塌部分失去支撑后,更大范围的连锁坍塌声!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将撞击点周围十几米的范围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迷雾之中!
刺鼻的汽油味、橡胶烧焦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隐约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战争场面般的恐怖景象惊呆了,愣了几秒后,才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附近的住户也纷纷推开窗户,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骇然和难以置信。
派出所院子里也乱成了一团。正在院子里处理事务或路过的民警、辅警,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坍塌吓得不轻,好在没有人被飞溅的砖石直接击中,但都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堵倒塌的围墙和几乎镶嵌在砖石废渣里的、还在冒着黑烟和嗤嗤漏油声的卡车残骸。
值班室里的老张灰头土脸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那恐怖的撞击声,他踉跄着冲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惨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吼出一句:“快!快救人!看看司机!!”
几名反应过来的民警已经冒着还在掉落的碎砖和烟尘,冲向了那堆废墟。卡车驾驶室已经严重变形,几乎被压扁,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有从扭曲的铁皮缝隙里,缓缓渗出一股股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液体。
“叫救护车!通知消防!快!!”带队的副所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有人冲回办公室打电话,更多的人开始试图用工具撬开变形的车门,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程度的撞击下,司机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烟尘渐渐散去,撞击现场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围墙被撞出了一个宽度超过三米的大缺口,破碎的砖石堆了半人高,卡车的车头几乎完全嵌了进去,车尾高高翘起,整个场面惨烈得如同刚刚遭遇了炸弹袭击。
很快,刺耳的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区域的死寂和混乱。消防员用破拆工具艰难地切开了扭曲的驾驶室,医护人员迅速上前。
驾驶室里只有一个人。
当那个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被小心地抬出来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撞击的惨烈程度还是超出了想象。
“还有微弱的脉搏!快!送医院!”医护人员简短地检查后,急促地喊道。
担架被迅速抬上救护车,警笛再次拉响,朝着医院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的人,面对着破损的围墙、报废的卡车残骸和满地的狼藉,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民警声音发颤,“疯了吗?开车撞派出所?”
副所长脸色铁青,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卡车的车牌和车型,又看了看车头上那些新鲜的刮擦和凹痕,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辆车……是不是有点眼熟?”他低声对旁边的老张说。
老张也凑过来看,突然,他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这不是……不是昨天郊外出车祸撞死人的那辆供销社的卡车吗?!车牌号尾数37!没错!就是它!车头这刮痕,就是昨天撞墙留下的!”
昨天撞死“表妹”的车,今天就以这种疯狂的方式,撞进了派出所的围墙?司机是同一个人吗?
副所长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交通事故或司机突发疾病!昨天那场“意外”车祸的疑云尚未散去,今天涉事车辆和司机(如果还是同一个)就上演了这么一出自杀式撞击!
这背后,一定有文章!
“立刻封锁现场!保护好所有痕迹!通知专案组!快!”副所长厉声下令。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很可能与专案组正在侦办的那一系列大案要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专案组指挥部。
当白玲和陈老听到“昨天肇事卡车撞毁派出所围墙,司机重伤垂危”的报告时,两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骤变。
“司机身份确认了吗?”陈老急问。
“初步确认,就是昨天郊外车祸的司机,李满仓!”前来汇报的干警声音急促。
李满仓?!昨天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惊恐万分、坚称是意外的司机?今天竟然开车撞派出所?这转变太突兀,太不合逻辑了!
“现场情况怎么样?司机还有意识吗?”白玲追问。
“卡车损毁严重,驾驶室变形,李满仓被救出时已经血肉模糊,生命体征微弱,正在医院抢救,情况非常危险,随时可能死亡。目前无法进行问话。”
“撞墙前有没有异常?比如被人追赶,或者车辆有被动手脚的迹象?”陈老思维飞速运转。
“据目击者和派出所民警回忆,卡车是从拐角处突然高速冲出来的,之前没有看到有其他车辆追赶或逼停的迹象。车辆是否被动手脚,需要等技术勘查结果,但根据现场民警初步观察,刹车似乎完全失灵,油门好像也被卡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刹车失灵?油门被卡?这听起来更像是车辆故障导致的失控。但偏偏是这辆车,这个司机,在昨天的事故后,今天就发生了如此“巧合”的严重故障,并导致了如此极端的结果?
是灭口吗?有人要杀李满仓灭口,制造一起看起来像车辆故障失控的“意外”,只是李满仓在最后关头不知为何没有冲向别处,而是撞向了派出所?还是说……李满仓自己,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昨天郊外的车祸,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李满仓身上,一定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让某些人不惜再次制造“意外”来让他闭嘴,或者,逼得李满仓自己走上了绝路!
“立刻派人去医院!二十四小时监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李满仓的命!他是目前最关键的活口!”陈老斩钉截铁,“同时,对撞击现场进行最彻底的勘查,特别是车辆,每一寸都要检查,看有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或者李满仓是否留下了什么信息!还有,立刻控制供销社运输队所有相关人员,特别是昨天给李满仓派活、检修车辆的人!重新审问!”
“是!”白玲和几名干警领命,迅速行动。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陈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眉头紧锁。
墙倒了。
这不仅仅是一堵物理意义上的围墙被撞倒了。
这更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了,某种底线被践踏了。对方(或某方势力)的行动,已经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不顾一切。从暗杀(聋老太、“表妹”)到制造“意外”车祸,现在,竟然发展到了直接冲击国家执法机关!
这既是穷途末路的疯狂反扑,也可能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警告或挑衅。
李满仓,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此刻却成了漩涡的中心,成为了连接几起“意外”、可能揭开真相的关键钥匙。
他必须活下来!
与此同时,城西出租屋内,叶青也很快得知了“卡车撞派出所”的消息。孩童们的描述虽然夸张零碎,但“大汽车撞塌了公安局的墙”、“开车的叔叔快死了”这些核心信息,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事件的大概。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讶异的神色,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李满仓……撞派出所?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原以为,李满仓这枚棋子,在完成了郊外的“任务”后,要么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比如另一场“意外”),要么被公安严密控制,吐露实情。
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如此激烈、如此公开的方式,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撞向了国家权力的象征。
是崩溃下的绝望之举?还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扭曲的反抗?或者,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更加复杂的表演?
叶青无法确定。但这个突发事件,无疑给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又投入了一颗分量极重、轨迹难测的棋子。
李满仓是死是活?他到底知道什么?他撞墙,是想毁灭证据,还是想传递信息?
这一切,都将对后续的局势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叶青的目光,再次投向轧钢厂的方向,又仿佛穿透医院的高墙,看到了手术室里正在与死神搏斗的那个司机。
失控的钢铁,撞倒的围墙,垂死的司机……
这一切,都预示着,最终的暴风雨,正在以比所有人预想更加猛烈、更加混乱的方式,加速袭来。
而他,这条潜伏在最深阴影里的毒蛇,也需要重新评估局势,调整自己的姿态,准备迎接那场必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终极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