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合院里,何大清让人在前院空地上点起了几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的脸。
这是何大清自封“管院大爷”以来,第一次正式召集全院住户开会。除了阎家、刘家、贾家这几户“重点户”,其他十七户人家都被要求每家至少派一个代表参加。稀稀拉拉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多低头缩肩,不敢看周围的人,也不敢看站在马灯下的何大清。
秦淮茹抱着小当,牵着槐花,站在人群边缘。她低着头,用围巾把脸遮了大半,但露出的眼睛依然能看出红肿和疲惫。王德云给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最后几个小时,她到现在还没想出任何办法。阎解成死了,阎解放被抓,阎埠贵疯了,她连打听信息的渠道都没有了。
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人群另一边,两兄弟都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恐惧和茫然。父亲死了,哥哥死了,母亲半疯,这个家已经彻底垮了。
阎家只来了一个人——阎解旷的大哥阎解成死后,这个家只剩下疯了的阎埠贵和还在少管所的阎解旷。来的是前院的一个邻居,受街道办委托,暂时照看阎家。
其他住户的代表大多沉默着,眼神飘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何大清站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叠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街坊邻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几件事要说。”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过来。
“第一件事,大家都知道,咱们院里最近不太平。从易大爷、刘大爷开始,到前几天的阎解成,还有昨晚死在城南的王德发……一个个都走了。”
提到这些名字时,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左右张望,仿佛害怕那些死者的鬼魂就在身边。
何大清提高了声音:“我知道大家害怕。我也怕。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咱们不能整天躲在家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得想办法,得团结起来,共同面对困难!”
这话说得很有力,但人群的反应却很平淡。大多数人低着头,没人接话,也没人表示赞同。
何大清没有气馁,继续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院里要成立一个‘治安联防小组’。我任组长,老赵、老钱、孙大姐任副组长。每天晚上安排四个人值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换。主要任务就是巡逻院子,注意可疑人员和动静,发现问题及时报警。”
他从桌上拿起那叠纸:“这是值夜排班表,我已经初步排好了。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他把表格递给离得最近的老赵,老赵接过来,看都没看就传给了旁边的人。表格在人群中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何大清手里,整个过程没人说话,没人提出异议。
何大清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没有意见,是不敢提。这种沉默的顺从,恰恰说明了他的权威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建立起来了。
“好,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他把表格收好,“从今晚开始执行。值夜的人要尽职尽责,其他人也要积极配合。咱们把院子守好了,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第二件事,是关于公安的调查。大家都知道,公安最近经常来院里,问这个问那个。我理解大家害怕,但我要说的是——配合公安调查,是咱们每个公民的义务。公安问什么,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隐瞒,也不要瞎编。”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秦淮茹:“特别是那些跟死者有关系的人,更要积极配合。只有尽快抓住凶手,咱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秦淮茹感觉到何大清的目光,身体微微发抖,把小当抱得更紧了。
“第三件事,”何大清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是咱们院里的团结问题。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疙瘩,邻里之间也不像以前那么和睦了。这不行!越是在困难的时候,咱们越要团结!谁家有事,大家都伸把手;谁家有困难,大家都帮衬帮衬。只有这样,咱们才能渡过难关。”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环视着人群:“我说完了。大家有什么要说的,现在可以提。”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马灯在风中摇曳发出的吱呀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声。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何大清等了几分钟,见没人开口,便点了点头:“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散会。值夜的第一组留下,其他人回去休息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咱们要团结,要互相帮助。”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家,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秦淮茹也想走,但被何大清叫住了。
“淮茹,你留一下。”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跳。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低着头走到何大清面前。
“何叔……”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何大清看了看周围,确认其他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说:“淮茹,王德发死了,你知道吧?”
秦淮茹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王德云呢?她有没有再联系你?”何大清问。
“没……没有。”秦淮茹的声音在发抖。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何大清盯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秦淮茹的眼泪涌了上来:“何叔,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聋老太的事,我婆婆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大妈死前是找过我,但她说的都是疯话,我听不懂……”
“疯话?”何大清追问,“什么疯话?”
“她说……说‘东西在耗子洞里’……还说‘东旭妈知道’……别的就没有了。”秦淮茹哭着说,“何叔,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你相信我……”
何大清看着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从表情和语气看,不像。但也不排除这个女人在演戏。
“东西在耗子洞里……”何大清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哪个耗子洞?”
“我不知道……”秦淮茹摇头,“一大妈没说完就走了,后来……后来就死了。”
何大清沉默了。如果秦淮茹说的是真的,那“耗子洞”很可能是指聋老太屋里的某个地方。但聋老太的房子已经被公安搜查过无数次了,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早就被发现了。
除非……那个“耗子洞”不在聋老太屋里,或者在很隐蔽的地方。
“淮茹,”何大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难。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这样,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比如,你婆婆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你有没有在聋老太屋里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秦淮茹努力回忆着,但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焦虑、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我……我想不起来……”她哽咽着说,“何叔,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我真的害怕……我怕下一个就轮到我和孩子……”
何大清看着她,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感觉。这个女人确实可怜,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会帮你的。”他说,“但你也得帮我。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想起什么,立刻告诉我。记住,只有抓住凶手,你才能真正安全。”
他掏出一小沓钱,塞到秦淮茹手里:“这点钱,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别饿着孩子。”
秦淮茹看着手里的钱,眼泪掉得更凶了:“何叔,我……”
“别说了,回去吧。”何大清挥挥手,“记住我说的话。”
秦淮茹点点头,抱着孩子,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何大清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他刚才给秦淮茹的钱,是组织经费里的一部分。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投资。如果秦淮茹真的知道什么,或者将来能起到作用,这点钱花得值。如果她没用,那也无所谓,反正……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马灯还在风中摇曳,灯光照在地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
权威已经初步树立起来了。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控制,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棋子。
崔大可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接下来,要看他的表现。
还有那份休眠特务名单上的其他人,也需要逐步唤醒。但必须谨慎,不能再像崔大可这样,轻易就被公安盯上。
何大清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
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危险要面对。
但他没有退路。
“何大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大清转过身,看到孙秀英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孙大姐,有事?”何大清问。
“那个……那个火柴盒,我送出去了。”孙秀英的声音很轻,“崔班长他……他收下了。”
“好,辛苦了。”何大清点点头,“没被人看见吧?”
“应该没有。”孙秀英说,“我按照您说的,傍晚时候去的,那时候厂里人少。”
“嗯。”何大清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这个你拿着。”
“不……不用了。”孙秀英连忙摆手,“您昨天已经给过了。”
“拿着。”何大清把钱塞到她手里,“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可能还有事要麻烦你。”
孙秀英看着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何大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恐惧和金钱,是控制人最有效的手段。孙秀英已经被他控制了,崔大可用金钱控制,秦淮茹用恐惧控制……
这个院子,正在慢慢变成他的棋盘。
而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都要按照他的意志移动。
夜风吹过,马灯的火焰剧烈晃动了几下,几乎要熄灭。
何大清走过去,用手护住灯罩,稳住了火焰。
光不能灭。
至少在完成任务之前,不能灭。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而冰冷。
游戏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