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
前门大街西侧的“红星茶馆”,二楼一个僻静的雅间里。
范金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茉莉花茶,眼睛却不停地往门口瞟。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一口。
他在等人。
等何大清。
准确地说,是在等何大清承诺的“好处”。
昨天下午,他接到何大清托人传来的口信,约他今天下午三点在红星茶馆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范金友知道是什么事。
无非是求他高抬贵手,放过徐慧真和那个酒馆。
他本来不想来,但想了想,还是来了。
他想听听,何大清能开出什么价码。
如果价码够高,他不介意放他们一马。
如果价码不够……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门被轻轻推开,何大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旧帽子,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很沉稳,步伐很稳,一点也没有普通老工人的那种畏缩和卑微。
“范干事,久等了。”何大清在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赵师傅客气了。”范金友皮笑肉不笑,“您找我有什么事?”
何大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说:“范干事,昨天您去找徐老板,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哦?”范金友挑眉,“徐老板告诉您的?”
“是。”何大清点头,“范干事,我知道您是好意,提醒徐老板小心。但我可以跟您保证,我的身份没有问题,证件齐全,来历清白。”
范金友笑了:“赵师傅,您这话就有点见外了。我既然敢说,就是有根据的。您那证件……是真的吗?”
他的眼睛盯着何大清,像盯着猎物的毒蛇。
何大清没有回避,直视着他的眼睛:“是真的。如果不信,范干事可以去查。”
“我当然会查。”范金友说,“不过赵师傅,您也知道,现在这个时期,查一个人很简单,也很麻烦。简单的是,只要我一句话,公安就会来查你。麻烦的是……查出来的结果,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何大清听懂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范干事想怎么样?”他问。
“我不想怎么样。”范金友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就是个小干事,做不了主。上面让查,我就得查。查出问题,我就得报。这是职责所在,没办法。”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贪婪已经藏不住了。
何大清心里冷笑。
这种人,他见多了。嘴上说着职责,心里想着利益。只要给够好处,什么职责都可以扔到一边。
“范干事。”何大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范金友面前,“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范金友眼睛一亮,但没马上拿,而是问:“这是什么?”
“一点茶叶,南方的朋友带来的,好茶。”何大清说,“范干事工作辛苦,喝点好茶提提神。”
茶叶?
范金友才不信。
他拿起布包,掂了掂,很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块银元,还有一卷钞票,看厚度,至少有两百块。
他的呼吸急促了。
十块银元,两百块钱。
这可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这些钱够他挣半年了。
“赵师傅,您这是……”他假装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大清说,“范干事为我们操心,这是应该的。而且……我听说范干事在街道办干了三年,还是临时工?”
范金友的脸色变了变:“是啊,名额紧张,一直转不了正。”
“我有个朋友,在区里有点关系。”何大清说,“如果范干事需要,我可以帮您问问,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范金友的心脏狂跳起来。
转正。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为了转正,他托了多少关系,送了多少礼,可一直没办成。现在,何大清说他能帮忙?
“赵师傅,您……您说的是真的?”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真的。”何大清说,“只要范干事愿意帮忙,我那个朋友也愿意帮忙。”
“帮什么忙?”
“很简单。”何大清说,“我的身份,您别再查了。徐老板那边,您也别去找麻烦了。就这么简单。”
范金友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钱,他想要。
转正,他更想要。
但何大清的身份……
“赵师傅,不是我不相信您。”范金友说,“但您那身份,确实可疑。万一……万一以后出事了,我……”
“不会出事。”何大清打断他,“我向您保证,我的身份绝对没问题。就算以后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您放心,不会连累您的。”
范金友还是犹豫。
何大清又加了一把火:“范干事,您想想,转正之后,您的工资能涨多少?待遇能好多少?而且有了正式编制,以后升职的机会也多。您难道想一辈子当个临时工?”
这句话戳中了范金友的痛处。
他当然不想一辈子当临时工。
他想转正,想升职,想做人上人。
“赵师傅,您那个朋友……真的能帮我转正?”他问。
“能。”何大清很肯定,“只要您这边没问题,他那边就没问题。”
范金友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拼了。
“好!”他一拍桌子,“赵师傅,既然您这么爽快,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您的身份,我不查了。徐老板那边,我也不会去找麻烦了。但您得保证,您那个朋友,一定得帮我转正。”
“我保证。”何大清说,“一个月之内,您一定能转正。”
“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何大清说,“如果一个月之后您还没转正,这些钱您也不用还我,就当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很大气。
范金友彻底放心了。
“赵师傅,您是个爽快人。”他收起布包,脸上堆满了笑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在街道办这片,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那就多谢范干事了。”何大清也笑了,“来,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表面上看,气氛很融洽。
但各自心里在想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又聊了一会儿,范金友借口有事,先走了。
他急着回去数钱,急着想转正的事。
何大清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慢慢地喝着茶。
他知道,范金友暂时稳住了。
用钱,用转正的承诺,稳住了。
但这个人不可靠。
贪得无厌,见利忘义。
今天能用钱收买,明天别人出更高的价,他就会反水。
不过没关系。
何大清没指望他可靠。
只要他能争取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够了。
一个月,足够张明远把新的网络建立起来,足够他们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
一个月后,如果范金友还想找麻烦……
那就处理掉。
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何大清放下茶杯,站起身,戴上帽子,走出雅间。
楼下,茶馆老板笑着打招呼:“赵师傅,这就走了?”
“走了,账记我头上,月底一起结。”
“好嘞,您慢走。”
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很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何大清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朝酒馆走去。
走到半路,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范金友已收买,承诺一个月内帮他转正。暂时稳住,但不可靠。建议一个月后处理。——夜枭二号”
写完,他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墙缝里。
这是给张明远的报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街上,继续朝酒馆走去。
心里很平静。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他的生活。
收买,威胁,欺骗,杀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已经习惯了。
酒馆门口,徐慧真正在送一个客人。
看到他回来,她眼睛一亮:“大清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谈得怎么样?”徐慧真小声问。
“谈好了。”何大清说,“范金友那边,不会再找麻烦了。”
“真的?”徐慧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过,你答应他什么了?他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的。”
“就是请他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好话。”何大清轻描淡写,“没事了,你别担心。”
徐慧真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但没再问。
她相信他。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他。
“那就好。”她说,“快进来吧,我给你留了饭。”
两人走进酒馆。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正在喝酒聊天。
何大清走到柜台后面,徐慧真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盖着一个荷包蛋。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大清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很香,汤很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徐慧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大清哥,你早上说的事……是真的吗?”她突然问。
何大清愣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就是娶我的事。”徐慧真的脸红了。
何大清的手顿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
昨天晚上的承诺,是骗她的。
但现在,他看着徐慧真期待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不忍。
“真的。”他说,声音很轻,“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就办事。”
“真的?”徐慧真的眼睛亮了。
“真的。”
徐慧真笑了,笑得很开心。
像个小女孩。
何大清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很好吃。
但他吃不出味道。
因为他知道,这个承诺,永远不会兑现。
就像那些钱,那些转正的承诺,那些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交易。
都是欺骗。
但他没有选择。
只能继续骗下去。
骗一天是一天。
等到骗不下去的那一天……
那就再说。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酒馆的桌子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看起来很温暖。
很美好。
但何大清知道,这温暖是假的。
这美好是短暂的。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虚假,短暂,注定要消失在黑暗里。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
“徐姐,我去后院劈点柴。”
“嗯,去吧,小心点。”
何大清站起身,走向后院。
他的背影很稳,很直。
但心里,已经是一片冰冷。
像这冬日的天气。
冷得刺骨。
冷得……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