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车金银入库的风波还没过去。京城官场里依然充斥着金钱的酸臭味。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却飘着一股极其怪异的焦苦味。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案头上摆着一个破折的粗布麻袋。麻袋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豆子。
王承恩站在旁边,用丝帕捂着鼻子。这味道太冲了,闻久了让人头晕。
“万岁爷,郑大帅这是把人家羊圈里的粪蛋子扫回来吧?”王承恩小声埋怨。他刚才大着胆子嚼了一颗,苦得他满地找水漱口。
朱由检没理他。他抓起一把黑豆,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就是郑森在折子里特意表功的摩卡特产。那帮红毛鬼和奥斯曼人管它叫卡瓦。
这是后世熬夜加班的续命水。
朱由检早就想喝这一口了。这几年当大明这个破公司的董事长,他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以前只能靠浓茶续命,现在终于有了真正的提神利器。
“传御膳房总管。”朱由检下令。
不到半柱香,胖乎乎的御膳房总管跪在地上磕头。两腿直打哆嗦。皇上突然召见,准没好事。
“看着这个麻袋。把里面的豆子拿去铁锅里慢火焙炒,炒出油光。然后用碾药的石碾子研磨成细粉。极细的那种。”朱由检仔细吩咐。
御膳房总管连连点头。
“磨好之后,取三钱粉末,放入铜壶中熬煮。水开三次即可。然后过滤掉渣滓,只留黑汤。”
“奴婢遵旨。”总管试探着问,“这就呈给主子吗?这黑汤……怕是不太好下口。”
朱由检沉思片刻。东方人的口味确实抵挡不住纯黑咖啡的苦涩。必须改良。
“汤熬好后,加入滚烫的羊奶。再切几颗岭南进贡的桂圆肉,扔两粒宁夏枸杞进去泡着。加一勺崖州白糖。去办。”
半个时辰后。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景德镇的白瓷盖碗走进暖阁。
盖子一掀开,那股焦糊味被羊奶的腥甜和桂圆的果香中和了。形成了一种大明人从未遭遇过的复杂气味。
朱由检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入喉极苦。随后是一丝奶甜和枸杞的草药味。咽下去后,喉咙底泛起强烈的回甘。
很古怪。这是大明特调版拿铁。
最关键的是,一杯下肚不到一刻钟,朱由检原本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跳了。那种熬夜带来的昏沉感一扫而空。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整个人变得极度兴奋。
“好东西。”朱由检放下空碗。他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麻袋里足足有五十斤。郑森说那些被缴获的奥斯曼商船舱底,还有几十万斤这种豆子,这根本不值钱。但在大明,这就是独一份。
有一样东西能让人一天不睡还不困,这在讲究养生的大明官场,绝对属于核武器。
“王伴伴,通知内阁和六部的堂官。明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卯时初刻,太和殿议事!”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北京城裹在一层刺骨的寒霜里。
太和殿偏殿。
内阁首辅周延儒裹着厚厚的貂毛大氅,坐在交椅上。他老了。最近户部连夜清点那几千万两的海路战利品,他作为首辅必须盯着账目。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时辰。
周延儒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一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本奏单,眼睛却直翻白。
几个兵部和工部的侍郎也聚在一起捂着嘴打哈欠。朝堂里哈欠连天,呵气成冰。
“皇上驾到!”
随着净鞭三响,朱由检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他步履生风,眼神明亮。
群臣赶紧起身跪拜。周延儒起得猛了,两根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众卿平身。”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面这群无精打采的老头子。
“近来国事繁重,天津卫造船、西域修路、户部还忙着盘账。朕看列位臣工都颇为疲乏啊。”
周延儒强打精神出列:“老臣等为国尽忠,区区劳顿,不足挂齿。只是老臣年迈,精神不济,恐误了圣上大事。”
“唉,首辅这是哪里话。”朱由检换上一副关心臣下的嘴脸,“王承恩,赐座。赐汤。”
几个太监端着红漆托盘走下台阶。
太监把碗放在几位重臣面前的小几上。
周延儒看着面前这个白瓷碗。碗里装着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汤。不冒热气。表面飘着点奶花,底下还沉着两颗泡发了的枸杞。
一股直冲脑门的苦味钻进鼻鼻孔。
周延儒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看旁边的倪元璐。倪元璐也盯着那碗汤,脸色发白。
历朝历代,皇上突然赐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这什么意思?看你不顺眼要你死啊!
“皇上……”周延儒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老臣罪该万死!”
倪元璐也跟着跪下。几个堂官全跪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这帮老狐狸宫斗戏看多了。
“都起来!朕还没昏庸到在朝堂上毒杀辅臣。这是好东西,一般人喝不到。朕今日看你们太过萎靡,特意让御膳房熬的。全部喝掉,一滴也不能剩。违旨者,罚俸三个月!”
皇上都把违抗旨意的惩罚定在银子上了,这肯定不是毒药。
周延儒松了一口气。他端起碗,捏着鼻子,像喝黄连一样一口灌了下去。
真苦!
苦得他眉毛鼻子全挤在一起。舌根发麻。他赶紧把嘴里的那颗枸杞嚼碎咽了,借甜味压一压。
底下七八个大臣纷纷仰脖子。大殿里响起一片吸溜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朱由检看着他们,不说话。他开始批奏折。
半炷香过去了。
周延儒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突然之间变得极其清醒。以往早朝这段时间,他满脑子全是浆糊,现在却觉得神思敏捷。刚才在寒风中冻透的四肢,这会儿也泛起一股热流。甚至连心脏跳动都强劲了几分。
他不困了。他感觉自己现在能一口气批完一百本奏单。
旁边的倪元璐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本来在算一笔烂账怎么也对不上号,此时脑子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瞬间就把账算平了。
“首辅,还困吗?”朱由检合上一本奏折,似笑非笑地问。
周延儒挺直了腰板,大声回复:“回皇上!老臣四体通泰,神清气爽!实乃天恩浩荡!”
倪元璐也赶紧拱手:“微臣甚至觉得此时腹内有一股奇气游走,刚才浑浑噩噩之感一扫而空!”
“这就对了。”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开始挖坑了。
“列位可知此为何物?”
群臣摇头不知。有说是西藏的雪莲,有说是长白山的老参。
“此物名为提神黑玉汤。”朱由检语调突然变得深沉苍凉。
“乃是郑森将军率大明海军,在极西的红海之滨血战。从那奥斯曼蛮夷的都城峭壁上,由敢死之士攀岩采摘而来的黑玉明草。此草吸收烈日精气,几十年结一次果。一年拢共也就得个十几斤的豆子。”
周延儒和倪元璐一听,吓得站起。这么贵重!几十年一结果。这就不是药,这是仙丹啊!
“郑森感念朕操劳国事,特意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朕体恤众卿,故而赏赐。这提神黑玉汤不仅能让人三日不眠亦不知疲倦,更有固本培元之奇效!”
谎言编得极其顺溜。
下面那几个老头已经两眼放光。特别是“固本培元”四个字,戳中了这帮大明文官的痛点。谁家里还没几房年轻小妾?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这玩意儿不仅能提神办差,也许还有别的功效?
“皇上隆恩,老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周延儒老泪纵横。
“行了,退朝去办事。今天户部的账必须平出来。”
……
三天后。
关于“提神黑玉汤”的传闻,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传炸了。
所有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传说有人只要喝一口这黑汤,就能直接和年轻后生较量角抵之戏。传说这是西天王母娘娘种在红海边的仙草。
更要命的是,几个大学士和尚书每天都能保持极其旺盛的精力。有人偷偷去问周延儒,周首辅只是神秘一笑,指了指皇宫方向,避而不答。
这就更让人心痒了。
大明有钱人太多。不管是那些抄底煤铁股票赚了大钱的商人,还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他们缺的就是这种能彰显身份、又能实在见效的“仙丹”。
此时。京城最繁华的宣武门外一条暗巷里。
几个鬼鬼祟祟的商人敲开了一扇没挂牌匾的黑漆大门。
这里是内务府总管太监齐本正在宫外的私宅。
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桌子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
下面站着四个京城最有名的药材皇商。
“齐管家,您递个话。那宫里流出来的黑玉豆子,到底有多少?”一个戴着金线小帽的商人急切地问。
“不多。”胖管家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本月只有三市斤的量。这还是齐公公拼着被皇上责骂的风险,从御茶膳房的库底子刮下来的。”
三个商人倒抽一口冷气,随即眼睛红了。三斤?这分回去还不够自家当主药引子卖的。
“什么价?”
胖管家轻轻拍了拍那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着半两还没炒过的生咖啡豆。
“就这一小匣。二两黄金。”
这话若是放在普通集市,会被人当疯子打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觉得贵。这可是能救命、保官位的御用之物。
“我要一斤!直接拉一车银子去齐公公府上!”
“放屁!我出三两黄金买一匣!我全包了!”
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商人差点撸袖子干架。
同一时间。乾清宫里。
朱由检看着齐本正呈上来的密账。
五十斤成本不足十文钱的咖啡豆。通过内务府故意漏出去的一半,在京城黑市上直接换回了整整两千两黄金!而且这还是因为要控制放货量。
“齐本正,干得不错。”朱由检把账本拍在桌上。“告诉郑森,这玩意儿在也门有多少给朕拉多少回来。让那些也门人别种粮食了,全给朕种树。”
这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宫廷把戏。但也标志着大明皇权终于开窍了。他们不再只会生硬地收农业税。
他们学会了制造需求。哪怕是制造一个极其离谱的谎言需求,也能兵不血刃地将民间财富回收进皇帝的腰包,以此来支撑那庞大的战争机器继续向西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