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城外的泥地还没干。
驼炮留下的焦痕,顺着战壕一路往前,直到奥斯曼前军的大营边上。被打断的枪杆、翻倒的盾牌、烂在泥里的尸首,混在一起,散着一股冲人的臭味。
奥斯曼军中,没有人愿意再提那一日的冲锋。
因为提一次,脸就丢一次。
更因为谁都知道,再打下去,也未必能赢。
巴格达城中的总督衙署里,蜡烛烧了一地。门外来来回回全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响动。使者一拨一拨进来,又一拨一拨出去。
屋里。
埃及来的军使刚把红海的战报念完。
念到一半,他自己都不敢抬头。
“……苏伊士港外炮台被毁,摩卡总督已被迫与明人立约,曼德海峡运金船队尽失,埃及分舰队……全军覆没。”
屋里安静得厉害。
巴格达方面的统兵帕夏死死攥着手里的祈祷珠,指节发白。
坐在上首的大维齐尔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再看了一眼帘子外站着的几名军官。
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一个巴格达守将忍不住开口:“大人,明人海上打得凶,陆上也顶了上来。波斯人本来就是一口气吊着,现在背后有了明人的火器和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仗越来越难打。”
另一个人急了:“难打也得打!难不成让苏丹陛下向东边那些异教徒低头?”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不说了。
低头。这两个字太重。
奥斯曼打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气势。若是承认向大明低头,不只是丢脸,是动摇人心。
大维齐尔缓缓开口:“不是低头,是止血。”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立刻静了。
“红海那边,海路断了。巴格达这边,陆路也卡住了。咱们往前推不动,往后退又难看。再打半年,国库先空,埃及和叙利亚先乱,等到那时候,陛下会更难受。”
巴格达总督皱眉:“明人未必真敢继续往西。他们隔着万里。舰队也不可能一辈子放在红海。”
大维齐尔冷笑一声。
“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
他抬手敲了敲桌上的两封战报。
“一封是红海,一封是巴格达。明人不是孤注一掷,他们是两头下刀。海上抢你的钱,陆上断你的路。波斯本来是块快烂掉的肉,被他们拿火药和银子一喂,居然活过来了。”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是他们已经做了。”
一名埃及军官忍不住骂道:“英国人也不是东西。说好了卖硝石、卖炮材,拖到现在,一个箱子都没送到。”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不只是英国人。那些威尼斯商人也开始抬价。都知道咱们缺东西,一个个把刀架在脖子上要钱。”
大维齐尔听着这些话,眉头越拧越紧。
这就是最坏的地方。
前线吃了亏,后方的秃鹫就都围上来了。
奥斯曼大是大,可摊子也大。只要哪一块撑不住,下面就全乱。
“给伊斯坦布尔去信吧。”
他终于下了决断。
“请陛下早做打算。”
伊斯坦布尔。
托普卡帕宫。
夜已经很深了,宫里却没有一个人敢睡。
疯王易卜拉欣一世坐在软榻上,身边满是被摔碎的酒壶和玉器。地上跪了两排侍从,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手里捏着巴格达和红海送来的战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废物!全是废物!”
他把卷轴狠狠砸在地上。
“埃及的舰队呢?朕的钱船呢?巴格达前线那么多人,为什么打不过一群从东边跑来的商人?”
没人敢接。
一个年轻内侍刚想上前去捡地上的战报,易卜拉欣抬脚就踹了过去。
“滚!”
年轻内侍当场滚到柱子边,额头都磕出了血。
大维齐尔站在殿下,脸色比谁都沉,却也比谁都稳。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顶。
疯王疯起来,谁说话都可能掉脑袋。
可这话又必须有人说。
他等易卜拉欣骂累了,气喘得厉害了,才慢慢躬身。
“陛下,臣有罪。”
易卜拉欣盯着他,眼神里全是火。
“你当然有罪!若不是你当初说波斯快垮了,让朕再压一压,现在会闹成这样?”
大维齐尔跪了下去。
“臣请死。但臣死之前,还要把话说完。”
这话让易卜拉欣怔了一下。
他最恨别人顶他,可也最喜欢别人把姿态放到地上说实话。
大维齐尔继续道:“如今不是一城一地的事。若是继续硬拼,红海的商路就彻底断了。苏伊士守不住,埃及必乱。埃及一乱,粮税和转运都要停。巴格达又被拖住。臣怕的不是输一阵,是帝国撑不住这个消耗。”
“那你什么意思?”
易卜拉欣咬着牙,“让朕去给大明赔笑脸?”
大维齐尔抬头。
“不是赔笑脸,是换口气。”
“明人要的不是君士坦丁堡,也不是安纳托利亚。他们要的是商路,是钱,是名。”
“咱们给他一个面子,让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先把这把火压下去。等缓过来,再谈以后。”
易卜拉欣沉默了。他当然不甘心,可他也不傻到彻底没数。
红海失利,巴格达顶不住,英国人还在后头玩两头吃。再硬撑,最后只会让所有人都看笑话。
这时,一名宫廷书记官被传进来,手里捧着另一封密信。
“陛下,英国人的使节求见。”
易卜拉欣眼神一冷。
“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英格兰式长外衣的中年男人快步入殿。他很会看脸色,一进来就先弯腰行礼,不高不低,不像臣服,也不敢太傲。
“伟大的苏丹陛下,我奉我主人之命而来,带来友谊。”
易卜拉欣冷笑。
“友谊?朕听说,朕的友人最近很忙。忙着跟大明做生意,忙着把朕需要的硝石和火炮材料扣在码头上。”
英国使节神色不变。
“陛下误会了。海上风浪难测,商船误期,也是常事。”
“放屁!”
易卜拉欣猛地站起来,直接把桌上的金杯砸了过去。那使节险险躲开,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维齐尔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更凉。
英国人来,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探口风的。
他们要看奥斯曼还能撑多久。
若是还能撑,他们就卖点货,赚一笔军火钱。若是撑不住,他们转头就能跟大明做更大的买卖。
果然,英国使节缓了口气,马上换了说法。
“陛下,大明人如今气势正盛。他们舰队强,火器也强。若是此时硬碰,只会让荷兰和法兰西那些人看笑话。我家主人以为,暂时的克制,也是一种智慧。”
这话说得很圆,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英国不会帮,至少不会真帮。
易卜拉欣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再蠢,也听明白了。所谓朋友,都是看你还有没有牙。
现在奥斯曼这口牙,被大明打松了。英国人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滚。”
他声音很轻。
英国使节忙道:“陛下——”
“朕让你滚!”
易卜拉欣突然嘶吼起来。
殿上的侍卫立刻拔刀,英国使节脸都白了,连忙后退,几乎是倒着逃出大殿。
殿门关上。易卜拉欣像泄了气一样坐回去。
他半天没说话。大维齐尔也不催。
过了很久,易卜拉欣才开口。
“你说……派谁去?”
大维齐尔心头一松。
这句话一出来,就说明苏丹已经认了现实。
“得派重臣。普通使者,明人不会给面子。”
“礼物呢?”
“得拿得出手。阿拉伯马,宫中的古籍,拜占庭旧藏,还有大马士革钢刀,都得带上。明人既然重商,也重体面。咱们把姿态做足,让他们愿意收手。”
易卜拉欣死死盯着地上的战报。
“他们若是狮子大开口呢?”
“先听。能给的给。不能给的,再拖。”
大维齐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至少,要把红海和巴格达这两处火头先压下来。”
易卜拉欣闭上眼,嘴角不停抽动。
最终,他抬了抬手。
“准了。”
“选人。备礼。走丝路。”
“告诉那群东边来的商人——”
他说到这儿,声音突然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两息,他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告诉他们,奥斯曼愿意谈。”
大维齐尔重重叩首。
“臣领旨。”
求和的旨意一下,宫里立刻忙了起来。
人选很快定了。
是礼法最熟、也最能撑场面的前任鲁梅利亚总督,又加了一位精通波斯语和突厥语的老学士同行。使团的武官、书记官、通译、护卫,全都是挑了又挑。
他们不是去送礼。
是去保住帝国的体面。
装箱时,连负责记录礼单的官员手都在抖。
阿拉伯马,挑了六匹最好的。
宫中珍藏的古籍,选了十几部装订完好的。
拜占庭旧宫流传下来的镶金圣像、玻璃器、星盘,也都小心包上。
大马士革钢刀最麻烦,一共挑了二十柄,每一柄都得单独登记。
一名年轻官员小声嘀咕:“咱们这是把国库往外搬啊。”
老学士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若是这些东西能换来东边停刀,值。”
年轻官员不敢再说话。可他心里也明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邦交了,这是认输。
只不过,认输也得认得好看些。
使团出发那天,伊斯坦布尔阴着天。
易卜拉欣没有亲自送。他不想看。
大维齐尔站在宫门外,亲手把一份用金线封口的国书交给使团正使。
“到了大明,不可失礼,不可逞强。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记住一条。”
正使双手接过,低声道:“请大人示下。”
大维齐尔盯着他,一字一顿。
“咱们是去止损,不是去争口舌。”
“若明人肯收礼,肯让你进京,那就说明这事还有得谈。若他们连门都不让你进,你们就在哈密或者兰州先住下,继续递话。”
正使点头。
“下官明白。”
大维齐尔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路,走丝路。先去巴格达,再转波斯境内,过哈密,最后入关。路长,人杂。护卫要打起精神。”
“是。”
车轮开始滚动。
一辆辆驮着礼物的马车、骆驼,缓缓离开伊斯坦布尔。
他们没有走海路。因为红海不安全。
也不敢走北线太深的俄国地界,怕出事。
所以只能沿着那条被多少王朝踩过、也被多少商旅埋过骨头的旧路,往东方去。
从前,是商人带着货走这条路。
如今,是奥斯曼带着求和的国书走这条路。
消息传出后,伊斯坦布尔的商人圈子最先炸了。
“真的要向大明低头了?”
“不是低头,是谈。”
“谈个屁。若不是被打疼了,会派这样的大使团?”
“那也没法子。你没听说吗?红海的船都快不敢走了。再拖下去,咖啡、香料、金银,哪一样不涨?”
“英国人呢?他们不是一直说能帮忙?”
“英国人?他们只会看戏,顺手卖货,再顺手把咱们卖了。”
这些议论,很快从市集传到酒馆,从酒馆传到港口。
整个伊斯坦布尔都知道了。
高门大国,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而在更远的东方。
哈密、兰州、西安,一站一站的锦衣卫密探,也开始收到风声。
奥斯曼使团出发了。
带着阿拉伯马,带着古籍,带着求和的意思,沿着丝路,往大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