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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音未来的指尖碰到朝斗额头的那一瞬,真冬看得一清二楚。

朝斗的表情——那副猝不及防的、像被谁从身后猛推了一把的样子,眉心拧着,嘴唇半张着,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但他哪怕在被传送的光吞没之前,眼睛始终看着她。

始终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无奈——只有一种笨拙的、倔强的、让人看了就心生烦躁的关切。

然后他就被光带走了,灰白色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真冬和初音未来。

真冬站在原地,盯着朝斗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一滴水渍都没有,他浑身湿透的衣服滴落的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被这个世界的虚无吞掉了,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但自己确实没脸再见朝斗了。

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让我一个人呆着这和你没有关系烦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不断什么,但每一拉都带出一道血痕。

真冬知道朝斗是来帮自己的,知道他的出发点没有任何恶意,但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让她更加难以承受——因为她接不住。

别人给的善意,对她来说就像往一个没有底的杯子里倒水。

倒多少漏多少,最后杯子里还是空的,而倒水的人看着空杯子,只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倒得不够多,于是继续倒,继续漏,继续空——循环往复,谁都累。

接不住的东西,就只能推开。

真冬低下头,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

她心里翻涌着很多疑问。

为什么朝斗可以找到这里?他是怎么知道那个未命名文件的?为什么他一定要锲而不舍地帮她,哪怕被她明明白白地赶走了还要再来?为什么——他能进到这个世界?

这是真冬最不懂的地方。

光是看这个世界的外表就能感觉得到,空无一人的世界充满了负面情绪和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有着相似愿景的人才能进入到这个世界。

初音未来跟她解释过这件事——世界是心的形状,心是什么样,世界就是什么样。

这里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因为她的心里就是这样的。

那朝斗是怎么进来的?他真的心中有着和她相似的情绪吗?他真的也想消失吗?

真冬突然抬起头,她陡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朝斗刚刚,是不是全身都几乎湿透了?

外面下过雨了吗?朝斗为什么在雨里不撑伞呢?

真冬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回忆起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朝斗的样子——衬衫贴在身上,黑发黏在额前,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得是个暴雨天,而且朝斗都没打伞。

突然,真冬产生了一些后悔。

再怎么说,自己都终究不应该去埋怨朝斗。

即使自己的负面情绪爆棚,即使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所有的希望都碎成齑粉了,但——朝斗是被雨淋着跑来的。

他是真的担心。他的笨拙和自以为是是另一回事,但那份担心,是真的。

不过,朝斗已经被无情的自己踢出去了,想必应该不会回来了。

他肯定会觉得,朝比奈真冬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神经病,一片好意全部当成驴肝肺。

真冬慢慢地坐了下来。

灰白色的地面冰凉,但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温度——或者说,在这个世界里,温度本来就是一种模糊的概念。

她的膝盖蜷起来,然后整个人躺了下去,浅紫色的高马尾散在身后,浅紫色的发丝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一小片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初音未来跪坐在她身旁,然后轻轻地将真冬的头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膝枕。

真冬的视线越过了初音未来的肩膀,看着苍白的天空——灰白色的,均匀的,无源的,连云都没有的天空,像一张被擦掉了所有内容的纸。

眼中全是迷茫和不甘。

到底,什么才是我,我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这片虚空本身——只问虚空,不问任何人。

初音未来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让真冬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膝上,银白灰色的长发垂落在真冬的脸侧。

然后真冬的视野被一道黑影挡住了。

真冬猛地瞪大眼睛——

那是一个盘子。

一个白色的、圆形的、端端正正地举在她视野正上方的盘子,挡住了她看天空的视线。盘子上面还有东西——一碗面,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在这片没有温度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真冬从初音未来的膝上起身,偏过头看向旁边。

朝斗站在那里,一只手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是一碗面,另一只手不知道在插着什么兜。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但领口被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没那么狼狈了。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使命般的郑重。

真冬还是吃点东西吧,朝斗的语气像在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两天不吃东西真的会对身体造成巨大伤害的。只要你吃下东西,我就不骚扰你了。

真冬看着那碗面,看着那缕升腾的热气,然后偏过头,阴沉地看向初音未来。

热气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升腾着,像一根不属于这里的丝线,从碗中延伸到空中,然后消散。真冬盯着那缕热气看了两秒——这大概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见过的最接近的东西了。

未来,送他走。

初音未来看了朝斗一眼,站起来,指尖碰上了朝斗的额头——

光炸开,朝斗的身影碎裂,消散。

……

研究所,真冬的房间。

朝斗微微晃了一下,脚下踩到了实地。他还保持着端面的姿势,一只手端着那碗酱油拉面加叉烧加蛋,另一只手刚才在整理衣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亮着屏幕的电脑。

那个未命名文件安安静静地待在桌面上。

“我有充足的时间。”

朝斗放下碗,用空闲的那只手握住了鼠标,双击了那个文件。

光炸开——

——

唰——

朝斗再一次出现在真冬面前。

端着面。

吃一口吧,很香的,他认真地说,是我们一开始碰面的那家面馆。

真冬看着他,又看向初音未来。

未来,踢了他。

初音未来站起来,指尖碰到朝斗额头。

光炸开,朝斗消失。

一秒后——

唰——

朝斗又出现了,面还是端着的,汤甚至没洒出来半滴。

就尝一口嘛,你看这个叉烧,厚切——

未来。

初音未来碰到朝斗额头。

光,碎。

唰——

真冬,面真的会凉的——

碰。碎。唰——

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啊——

踢了。

碰。碎。唰——

哪怕喝口汤也行——

未来。

碰。碎。唰——

这蛋是溏心的你知不知道——

送走。

碰。碎。唰——

真冬你要是不吃我真的就一直——

未来!

碰。碎。唰——

面要坨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踢。

碰。碎。唰——

就一小口,一小口就好——

……踢。

碰。碎。唰——

我发誓吃完这碗我就走——

骗人。

唰——

这次是真的!你看我连筷子都给你摆好了——

未来!

碰。碎。唰——

真冬你好歹喝口汤吧,汤很鲜的——人能两天不吃饭,但不能两天不喝水啊!

真冬的牙咬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了,但她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裙摆,指节发白,每一次朝斗被踢出去再闪回来的那一瞬间,她都能看到他端着面的姿势纹丝不变——连汤面都没洒过一滴,好像初音未来的传送对他的平衡感毫无影响似的。

这种诡异的稳定反而更让人恼火。

唰——朝斗又出现了。

我求你了,真冬——

真冬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她一巴掌拍在那碗面上,碗从朝斗手里翻飞出去,汤汁泼洒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面条散落了一地,叉烧和溏心蛋滚了几滚,溏心的蛋黄流了出来,在虚无的地面上摊成一小片金黄。

受够你了!真冬的声音尖利地划破了这片死寂的世界,进进出出地劝我干什么!让我一个人呆在这不好吗!

朝斗看着打翻在地上的面,沉默了两秒。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看向初音未来。

抱歉啊未来,弄脏了这里。

初音未来摇了摇头,银白灰色的长发轻轻晃了一下。没关系。

朝斗看向真冬,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真冬把我再踢出去一次吧。

真冬警觉地眯起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朝斗指了指地上那碗打翻的拉面。自然是出去再弄一碗进来啊。

真冬:

她没有踢朝斗,再踢一次朝斗就再进来一次,然后又是端面劝吃,又是被踢,又是进来——这个循环她已经经历过足够多次了,再踢下去只是重复相同的痛苦。

在这个世界里,我并不会感到饥饿,真冬无奈地说道,声音里的阴冷退去了一些,换成了一种疲惫的平,所以你不用给我面。

朝斗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困惑。不感到饥饿?人不吃饭怎么行呢?

就是不行,真冬说,这个世界里没有那种感觉。

真冬多多少少吃一点嘛,朝斗的语气还是很认真,哪怕尝点味道——

这句话反而触及了真冬的什么。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灰色的眼睛暗了半分,然后她偏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伤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逐渐丧失了对味道的感知,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开始只是觉得食物没那么好吃了,后来越来越淡,再后来……什么都尝不到了,所以不用你废那个功夫了。

朝斗端着空盘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脑子里的某个齿轮咔嚓一声,咬合上了。

拉面馆,第一次相遇。

那碗翻涌着红色岩浆的魔鬼辣拉面,真冬面不改色地吃着,没有惨叫,没有灌水,连眉头都只微微皱了一下就过去了——朝斗当时只觉得震撼,觉得这个女孩的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才能扛住这种辣度。

但如果——

如果她根本吃不出味道呢?

如果她点那么辣的面,压根就吃不出辣味,只是为了用极端的刺激来试图唤醒自己已经迟钝的舌头呢?

所以,朝斗的声音变得很轻,当初我跟你第一次相遇时候,你点的那么辣的一碗面,实际上是因为吃不出味道,所以才想刺激一下舌头尝尝味道嘛?

真冬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又回到了那种虚无的感觉里——像水重新没过了头顶,像一扇门重新关上。

所以,就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吧……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掉。

朝斗摇了摇头。

我不答应。

真冬生气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的声音拔高了,眼睛里烧起了火,我只想要一个人消失,不要管我了!不要摆出那副我为你好的前辈架子了!明明就没了解过我多少,不要随便跑进来啊!

你根本不懂!真冬的声线在颤抖,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正在争相往外涌,你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每天,按妈妈说的做,穿妈妈选的,走妈妈安排的路,连笑都要按照妈妈认可的方式笑!我是什么?我是朝比奈真冬还是提线木偶?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想要什么——这个世界就是我的心里想的样子啊,你看,真冬用力地朝四周一挥臂,空无一人的,什么都没有的,连颜色都没有——这就是我!这就是朝比奈真冬的全部!

你以为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逃避吗?真冬的声音从尖锐转为了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磨过,我是在找——我在找自己啊!但我找了十八年都找不到,从有记忆开始就在找,找那个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找那个能让我知道这是我的感觉——什么都试过了,看书、学习、做妈妈认可的每一件事——全都没有用!我以为音乐可以,我以为25时可以,我以为听到K的曲子那一瞬间心中的颤动就是答案——

她的声音断了一拍。

——但那也不是,只是一瞬的,然后又回到空了,什么都没有变。我还是找不到自己。

你不懂这些的,真冬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从尖锐变得低沉,像一簇烧到尽头的火焰,你有善解人意的妈妈,有活泼开朗学识渊博的舅舅,你有充实的人生,有值得在意的朋友,可以在音乐各大领域快活地玩耍,还可以演戏——你什么都有。

我什么都没有。

最后这六个字,轻到几乎听不见。

灰白色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风都没有,真冬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烧过的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留下一片更深的灰烬。

朝斗耐心地听着。

从真冬开口的第一句到最末一句,他一个字都没有打断。他的眼神在真冬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原本那种笨拙的关切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更安静的东西。

当真冬控诉完毕,朝斗的眼神已经变得如真冬一般黯淡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留下两汪暗色的深潭。

没有这样的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真冬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残存着控诉的余烬,此刻被这句话重新点燃了。

怎么没有!她激动地反驳,你——

朝斗摇了摇头。

他躲开了真冬的视线,目光落在脚下灰白色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本来,从明天开始,东京应该不再会有一个叫做星海朝斗的人才对。

真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朝斗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并不清楚自己和真冬相处这段时间,真冬感觉如何。但是他自己起初——应该算是很快乐的。

真冬的性格很有意思,那种淡淡的、冷冷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但实际上什么都在意的样子,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更重要的是,真冬是知音。

她能写出好词,也能品鉴出朝斗的词。

那些在Nightcord上交流的夜晚,真冬对他的歌词给出的评价永远精准——哪一句多余了,哪一句可以再推一层,哪个意象选得好,哪个转韵不够自然——全都切中要害。所以朝斗才愿意帮真冬搞来合成器,搞来一个账号,希望真冬继续创作更多属于她的曲子。

但事实证明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满脑子都是自己罢了。

总想着自己以为如何如何,却没有真实地考虑过其他人。

自顾自地想要帮助身边的人——给真冬合成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真冬家里的情况?帮真冬注册账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真冬妈妈会怎么反应?

没有。什么都没有想过。只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只觉得这是正确的,只觉得真冬需要这些——

最后招来的都是悲剧。

他并不了解真冬的家庭环境,更没想到真冬的母亲如此严苛,所以自己便成为了迫害真冬的帮凶,同时也是摧毁25时的祸首。

合成器被摔碎了,真冬自闭了,25时的群聊里大家还在一条一条地@雪却永远得不到回复——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自以为是,如果他在送合成器之前先问一问真冬的处境,如果他在帮真冬注册账号之前先想一想真冬妈妈的存在——一切会不会不同?他没有如果。他只有结果。

他都干了什么。

但更重要的是,真冬并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如这样一般祸害过了不少的乐队。

不只是这一次。

以前也是这样的,他加入的时候满怀善意,离开的时候满地狼藉。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模式:他觉得自己在帮忙,觉得自己可以用音乐拯救什么,觉得自己只要够努力够真诚就能弥补一切——然后现实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

上个月来东京之后,他以为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了。

以为换一个城市、换一群人、换一种活法,吸取以前的所有教训,灾星的诅咒就能解除。结果呢?RAS炸了,crychic解散了,25时也碎了,真冬现在躲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想消失——他又一次亲手把身边的人推进了深渊。

如果真冬是找不到自己的话,那么朝斗就是把自己找得太明白了。

认清了自己一定是灾星的事实。

朝斗说完这些,垂着眼睛,像一棵被抽掉了水分的树,他坐在台阶上的姿势都变了——不再是那个积极向上地端着面劝人吃东西的朝斗前辈,而是一个把所有底牌都翻开的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灰。

他甚至没有看真冬,他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弹过吉他,写过歌词,搬过合成器,端过拉面,推过无数扇门,现在垂在那里,像两只再也举不起来的废木偶。

真冬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微微亮了一点。

谈不上希望,也谈不上感动——只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弱的东西,像灰烬深处一颗还没完全灭掉的火星。

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办法认同这一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朝斗抬眼看她。

虽然这跟我没有关系,真冬继续说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朝斗,虽然我想消失,虽然心中的戾气到了极致,但是——面对给过我一次机会和自由的你,我做不到诋毁。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你给了我一台合成器,你帮我注册了账号,你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可以创作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最后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就算我妈妈的干预让一切毁了,但那段时间是真的。那些写词的夜晚是真的,那些在Nightcord上跟你讨论用词和意象的夜晚是真的。你做错了什么?你只是做了一个你以为是好的选择而已。

朝斗没有说话。

真冬的视线移开了,看向别处。她不想让朝斗看到自己眼睛里那一点微微的湿意——那不是为他流的,也不是为自己流的,只是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偶尔也会有一些多余的东西从身体里溢出来。

一旁,初音未来蹲在地上,正低着头研究那碗打翻的拉面。

银白灰色的长发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地面上的汤汁,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汤底,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低下头,凑近了闻了闻味道。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研究某种从未见过的物质——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一碗打翻的拉面大概是最有信息量的东西了,初音未来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汤面了,银白灰色的发丝散落在面条和蛋黄旁边,场面有一丝荒诞。

朝斗看了看旁边——灰白色的世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格台阶,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平平的,灰白色的,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一样没有颜色。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真冬,不妨先坐一坐吧,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很多,一直站着也挺累的。

真冬犹豫了一下。

她也是被朝斗进进出出决不罢休的气势给整无奈了。

从端面到打翻面,从被控诉到听自白,这个少年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不管被踢出去多少次都会再贴回来,而且每次回来的理由都让人很难反驳——劝吃东西、坐下来歇歇——全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偏偏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人没办法真的恨他。

恨一个人需要那个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而朝斗做的全是些蠢事——蠢到让人叹气,蠢到让人无奈,蠢到让人想把他的脑袋按进拉面碗里——但蠢和恶之间隔着一条银河。

真冬点点头,走过去,在朝斗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呆呆地看着天空。

灰白色的天空,均匀的,无源的,死寂的。

真冬的目光散在那片空白的上方,朝斗的目光也一样。两个想消失的人,并排坐在一个想消失的世界里,看着一片想消失的天空。

朝斗开口了。

研究所的工作也就到这个月底,他说,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个月底你妈妈就会来研究所接人。你对此有什么处理措施嘛?

真冬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在妈妈面前继续扮演乖孩子的,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排练过的答案,以前怎么做,以后就怎么做。妈妈说什么就听什么,妈妈让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反正演了十八年了,不差再多演几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一份行程表——起床、上学、练习、回家、吃饭、睡觉,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分钟,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朝比奈真冬早已练就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表演,在妈妈面前是那个品学兼优的乖女儿,在学校是那个温柔得体的优等生,在25时是那个沉默寡言但才华横溢的雪。

唯独没有一个是真的。

她停了停。

以后,也不必再追寻什么治愈了,内心的空缺或许……永远也无法填上。

朝斗看着她。

难道你不喜欢呆在25时嘛?

真冬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妈妈认可的形状,连手指都是按别人的要求长的。

我不知道。她说。

朝斗起身,坐到了真冬对面,伸出了手。

“真冬,再和我扳一次手腕吧。”

真冬看着眼前向自己伸出手的少年,眼中满是迷茫。

“干什么?”

“就是想再挑战一次,上次是我轻敌了。”

“有点不懂……”

“既然不懂,不如先做做看嘛~反正在这空消耗时间。”

真冬再一次和朝斗双手扣上,这一次,朝斗秒杀了真冬。

因为真冬根本懒得发力。

朝斗叹了口气,但没有追问,他靠在台阶的边沿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

也就是说,这几天你想都在这里散散心?并不是一去不复返了对吧。

真冬微微一愣。

她侧过头看了朝斗一眼——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朝斗确认了这件事之后,视线从真冬身上移开,环顾着这个灰白色的世界。他看向初音未来——她还蹲在地上,手指沾着汤底,一脸好奇的样子。

未来,朝斗开口问,假如真冬走了,这个世界还会继续存在嘛?

初音未来抬起头,那双异色瞳看着朝斗,很认真地想了想。

会的,她说,我会一直呆在这里。

朝斗微微一笑。

很小的笑,但比之前那些僵硬的弧度真实得多,他看着无色的天空,看着远方灰白色的地平线,叹了一口气。

确实是一个好地方啊。

初音未来歪了歪头,不懂。

真冬也一样不懂。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前两天还积极向上的朝斗前辈,过了两天气质就变得如此颓丧。

甚至感觉和她一般无二地充满死气——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灰色渗透进每一寸肌理的、让人分不清是疲惫还是绝望的东西,此刻正从朝斗的身上往外弥散着。

她第一次觉得,朝斗跟她坐在一起的画面,竟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初音未来还在看着掉在地上的面,手指拨弄着一根散落的面条,研究它的弹性。朝斗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但至少是真的。

未来,能送我出去一下嘛?

初音未来站起来,走到朝斗面前,指尖碰上他的额头,光炸开,朝斗消失。

真冬坐在台阶上,看着朝斗消失的位置,没有说话,他肯定会再回来的。

初音未来也重新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远方。

过了大概一分钟——

光再次炸开,朝斗回来了。

他的两只手上都端着东西,三碗面,叠了两层,最上面那一碗差点滑下来,被他用下巴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真冬和初音面前,把三碗面一一放下——一碗放在真冬面前,一碗放在初音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这次点的是魔鬼辣口味,朝斗坐下来,看着真冬,你说吃不出味道,但辣味的刺激至少应该还有一些感觉吧?就算吃不出味道,这面的口感应该也是绝佳的——面条的弹滑、叉烧的软烂、溏心蛋的绵密,这些是舌头靠触觉就能感受到的。咬下去的时候,面条会弹,叉烧会化,溏心蛋会流——这些都不需要味觉,需要的是牙齿和舌头碰到的那个瞬间。

真冬看着面前那碗面。

红色的汤底翻涌着,辣椒碎和花椒粒浮在表面,碗口升腾着几乎可以看见的红色微粒——跟当初那碗一模一样。

虽然这里不会感到饥饿,朝斗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温和了很多,但是人在吃饭的时候,才能更加确认自己活着吧,毕竟食欲可是最本真的欲望。

真冬没有接话,但她的手已经慢慢地伸向了筷子。

朝斗转头看向初音未来,初音正呆呆地看着面前那碗面,银白灰色的长发垂在碗沿旁边,表情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思考这碗东西是什么、能不能吃、吃了会怎么样。

未来,不太确定你喜不喜欢面条,朝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还是给你带了一份。

初音未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缕面条,凑到嘴边,嗦了一口。

她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很好吃,她说,声音还是那种呆呆的、没有太多感情起伏的调子,但语气里确实带着一丝真实的喜悦,谢谢朝斗。

朝斗笑了一下,然后看向真冬。

真冬也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还是跟以前一样,吃不出什么味道。

舌头触碰到了辣椒的灼热和花椒的麻,那是物理性的刺激,不需要味觉就能感知;面条的弹滑和汤底的温度也是能感受到的——但味道,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能让大脑分泌多巴胺的、让人忍不住说一句的味道,她什么都没有尝到。

辣是真辣,面条弹也是真弹,可这一切传到大脑里就变成了干巴巴的数据,像是看一份检测报告——弹性:佳;温度:适中。

数据很完整,感觉很空洞。

但她还是继续吃了。

一口,又一口。

朝斗没有再说什么,自己也端起碗吃了起来,三个人坐在灰白色的台阶上,各自端着一碗面,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安静地吃着。热气从三只碗口升起来,在灰色的空气里交缠,然后消散。

吃完之后,朝斗放下了碗,擦了擦嘴。

我去去就来。

他朝初音未来点了点头,初音走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光炸开,朝斗消失。

过了几分钟,光再次炸开。

朝斗回来了,这一次他带来的东西不少。

一台合成器,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分了两趟——先进来放下了合成器,又出去一趟拿回了电脑,搬得气喘吁吁的,但在这种灰白色的世界里连气喘的声音都显得空荡荡的。

合成器放在台阶旁边的空地上,琴键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泽。电脑被他摆在膝上,屏幕还暗着,没有开机。

这个世界还真是个好东西啊,朝斗一边把合成器摆好一边感叹,简直就是一方世界,可以往里面存好多东西,要是入口可以不止限制于研究室的电脑就好了——

真冬摇了摇头。

入口本来就不止是研究所的电脑,她说,只要打开那个未命名文件,就可以进入,不管在哪……

朝斗的手停了一下,正在摆电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什么意思?

未命名文件在25时的群文件里也有一个,真冬平静地说,打开那个文件,跟打开我电脑桌面上的那个,进来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朝斗恍然大悟——但随即而来的另一个问题让他的表情凝住了。

也就是说,25时的其他人,也很可能能够通过这个方式进来?

真冬的眼光回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朝斗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灰色的世界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模糊了——像是一层雾气笼罩在了他的眉眼之间,看不清底下在想着什么。

Enanan、Amia、K——她们的名字从他脑海里掠过,又沉了下去,如果25时的其他人也能进入这个世界,那真冬在这里就不是完全孤立的。但这也意味着——她们可能会看到真冬现在的样子,看到这个灰白色的虚无世界,看到真冬心里真正的样子。

那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初音未来停下了吃面的动作,筷子还搁在碗沿上,那双异色瞳静静地看向了朝斗。

朝斗看向了远方的湖畔——灰白色的世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湖,灰色的水面和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线,无边无际,安静得像一面落了灰的镜子。

他迅速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面,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去世界里到处逛一逛。

真冬和初音未来都没有反馈。

真冬一边吃着面,一边看着朝斗搬过来的电脑和合成器,合成器的琴键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泽,电脑的屏幕暗着,像一面还没被唤醒的镜子。

不好的记忆再一次重新涌上心头。

合成器被妈妈摔碎的画面——那只手,优雅的、修长的、戴着素圈戒指的手,握着合成器举起来,然后松开,黑色的琴键和白色的琴键在地板上四散弹跳,像断了翅的蛾子。

手机被锁进抽屉的声音——喀嗒一声,抽屉合上,像棺盖扣上的声响。所有属于音乐的出口一个一个被堵死的感觉——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干裂的河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空。

朝斗的意思她很清楚,他搬来合成器和电脑,是想让她重新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

但是真冬现在真的很累。

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把碗放了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合成器发呆,琴键安静地排列着,黑白相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但她走不上去。

真冬,时间。

初音未来的声音突然响起,呆呆的,轻轻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真冬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懂是什么意思。

时间?什么时间?

她看向初音未来,但初音已经低下头,继续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一小撮面条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了一声似的。

银白灰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垂在碗沿旁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真冬没有追问。

她继续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灰色天地里,看着那台沉默的合成器和暗着的电脑,安静地坐着。

……

另一边。

在无人世界的湖畔。

朝斗一个人走着,脚步踏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被虚无吞掉的声响。

他走了很久,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越往远处走,越能发现一些若隐若现的结构,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在地平线上浮沉,像沉在雾里的鱼的背脊,看不清全貌,只知道它们在那里。

远处有一条路,灰白色的,笔直地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路的两旁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了湖边。

一望无际的灰色之海,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同样灰色的天空。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整片景色像一幅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照片,只剩下了灰度。湖面上没有任何波纹,没有风,没有涟漪,安静得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远处的水面上有几个灰色的光点,不知道是倒影还是什么东西浮在水上,又或者只是他的眼睛在灰色的单调里产生了幻觉。

朝斗蹲了下来。

他的手轻轻地伸进了那片灰色的水里。

冰凉的触感——但又不完全是冰凉,更像是一种什么都不是的温度,像触摸到了虚无本身。

水从他的指缝间漫过去,没有阻力,没有涟漪,连水痕都没有留下,像他的手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舀了一下。

灰色的水从他的掌心滑落,回到湖面,无声无息,湖面依旧平静如初,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泛起,像他的触碰从未发生过。

朝斗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之海,看着这片空无一人的、什么都没有的、安静到极致的世界。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扮演谁,不需要满足谁的期待,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任何关系,不需要担心自己会毁掉什么——因为这里本就什么都没有,毁无可毁。

对别人来说,这是一个恐怖的虚空。

对他来说——这里什么都不需要他扮演,什么都不需要他拯救,什么都不会因为他而崩坏。

在这片灰色的湖水里舀一捧水,水会从指缝间流走,不留痕迹——多轻松。

在现实世界里,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碎了什么东西,他碰过的每一个人都受了伤,他留下的全是废墟。但在这里——

什么都不会发生。

什么都不需要他。

什么都不会因为他而碎掉。

这难道不好吗?

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