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底上来后,江凡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把定海珠收进储物戒。
他又检查了一遍凝魂液的玉盒,确认封印完好,才吐出一口浊气。
东方楠站在他旁边,雪蚕衣上的霜正在缓缓融化。
她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把星月剑上的水珠擦干净,插回鞘里。
江凡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片深蓝色的冰湖。
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淡蓝色的光芒从水底透上来,像是月亮沉在湖底睡着了。
玄冥龙龟还在湖底深处,不知道是否已经消化了那三滴凝魂液,也不知道它还要在那里等上多少年。
他说道,东方我们走吧。
返回的路比来时顺利了一些。
他们已经走了一遍,岔口的位置、死路的分布、极寒区的范围,都在心里记了个大概。
不再需要像来时那样,要边走边试探。
铜灯虽然已经收起来了,那份精确的地图还在,只需要沿着原路往回走。
穿过极寒区的时候,江凡提前把暖阳符和火元丹备好,又在胸口多贴了一张避寒符,一口气快步穿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在极寒区里停留,也没有踩到冰层裂缝,半个时辰就走出了那片墨蓝色的冰壁通道。
穿过那片极寒区之后,温度虽然没有回升多少,但那种灵力被冻结的感觉明显减轻了。
紫宸星焰恢复了正常的运转速度,暖意从丹田往四肢扩散,把积攒的寒意一点点逼了出去。
接下来的路走得很快。
他们穿过那片布满石柱的洞穴,绕过那道窄缝,走过那座放铜灯的石台。
沿着刻满记号的岔道一步步往外走。
每经过一个岔口,江凡都会确认一下冰壁上的箭头,确认方向有没有错。
走了大约五六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是铜灯的冷白色光芒,是真的光,灰蓝色的,带着极北之地特有的苍茫色调,从通道尽头流露进来。
江凡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出了洞口。
外面的风还是那么大,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冰原一望无际。
在他眼里,这片灰暗的天空比来时清晰了很多,可能是得到了凝魂液,心情不一样。
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带着冰雪和岩石的气味,那气味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呼出来,变成一团白雾散在风里。
他把飞舟取出来,往空中一抛,跳上去,在船板上坐下来。
东方楠跟上来坐在他旁边,把雪蚕衣的兜帽拉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飞舟升起来,贴着冰面向南飞去。风从船外掠过,被光罩挡在外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江凡靠在船舷上,从储物戒里摸出那碗凝魂液,打开玉盒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他闭上眼睛,靠着船舷,听着风声从耳边掠过,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冰原在船下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深蓝色的冰面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偶尔能看见一道冰裂缝横亘在前方,飞舟便绕开一段再继续前进。
有时候会遇到冰丘群,高低起伏的冰丘像凝固的浪涛,飞舟从它们之间穿行而过,带起一层雪雾。
飞了两天,前方的冰面上出现了一群冰原雪狼。
有十几头,都是元婴初期的修为,领头的是一头元婴中期的银白色巨狼。
他们正围着一头受伤的冰原牦牛撕咬,牦牛已经半跪在冰面上,身上血迹斑斑。
江凡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停下。
飞舟从它们上方飞过的时候,领头那头银狼抬起头来,暗黄色的竖瞳盯着飞舟看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撕咬猎物。
江凡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又飞了几天,前方出现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冰原巨熊。
元婴大圆满的修为,正趴在一座冰丘上打盹,身边还卧着一头小一点的冰熊,应该是它的幼崽。
飞舟从冰丘侧面绕了过去,那只巨熊只是耳朵动了动,也没有看他们。
这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一头主动找上门的妖兽。
那是一头冰原雪豹,通体深灰色,皮毛上布满细密的暗纹,和冰面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它的气息达到了元婴大圆满巅峰,从一座冰丘后面悄无声息地扑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直扑飞舟的光罩。
江凡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紫宸星焰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火线射向雪豹的咽喉。
火线穿透了猎豹的皮肉,从它后颈穿出,在空中散成一团灼热的火星。
猎豹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了,然后坠落下去,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滑出十几丈远才停下来,在冰面上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
江凡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飞舟继续向南飞行。
又飞了两天,他们遇到了一头冰鳞兽,元婴七层的修为,正趴在冰裂缝边缘晒太阳。
比他们之前在极北之地外围杀的那头还要大上一圈。
江凡这次没有亲自出手,心念一动,紫电从空间里出来了。
紫电落在船板上,竖瞳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冰面上的冰鳞兽。
没有多话,直接从飞舟上跳了下去。它在空中恢复了正常的体型,紫金色的鳞片在灰暗的天光下亮得刺眼,雷光在鳞片间噼啪炸响。
冰鳞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紫电一爪拍碎了脑袋,整个身体在冰面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前后不过三息的时间。
紫电收起爪子,甩了甩爪尖的血迹,转头看向飞舟上的江凡,得意地扬了扬脑袋。
江凡看着它,又看了看冰面上那头被一击毙命的冰鳞兽,心里有些意外。
紫电上次闭关炼化了半龙的妖丹和精血之后,修为直接突破到了元婴七层,气息也比之前凝实厚重了许多。
江凡说了一声,别臭屁了,快点上来吧。
紫电飞回飞舟上,熟练的缩小了身形,盘在江凡脚边。
又飞了一天,前面的冰原上出现了一头冰原巨蟒,体型比他们之前见过的那条还要长,通体雪白,盘踞在一座冰丘上,像是在晒太阳。
它的气息也是元婴大圆满,感受到飞舟靠近时,抬起头,暗黄色的竖瞳朝这边扫了一眼,吐了吐信子。
江凡看了它一眼,没有停飞舟,直接从它上方飞了过去。
那头巨蟒盯着飞舟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低下头,重新把脑袋搁在冰丘上,继续打盹。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遇到什么麻烦。
他们绕过那片冰裂谷群,穿过那片冰雹区,沿着标记好的路线往回走,飞舟平稳地向南飞行。
冰原上的景色一天比一天熟悉。先是那些奇形怪状的冰柱群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是无底冰窟所在的那道高耸冰壁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又慢慢沉到身后。
接着是那片他们走过的冰丘群,一座接一座,像是被随手撒在冰面上的灰白色棋子。
江凡看了看地图,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路程,距离冰渊城应该不远了。
又飞了一天,冰渊城那堵黑灰色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前方。江凡把飞舟收起来,裹好幻灵斗篷,和东方楠一起走向城门。
冰渊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不高但厚得惊人,门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守卫。街上的人比他们离开时少了一些,但客栈门前的灯笼还是亮着的,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擦碗。
江凡进了暖炉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又买了一坛暖身酒和几块地火炭。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想问什么,但见他们神色疲惫,只是点了点头,把钥匙递了过来。
他们在冰渊城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江凡从储物戒里拿出几张符箓,把暖阳符重新换了一张新的。
又检查了一遍幻灵斗篷和雪蚕护心镜的状态,确认一切正常,才退了房,和东方楠一起继续南行。
飞舟出了冰渊城的城门,穿过那片深蓝色的冰面,向着更南的方向飞去。
越往南走,风就越小,天色也越来越亮,灰蒙蒙的阴云开始变薄,偶尔能看见一线蓝天从云缝里透出来。
又飞了几天,极北之地的边缘越来越近了。
冰面上的裂纹在减少,深蓝色的冰层逐渐变成了灰白色,冰丘越来越低矮。
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冻土和稀疏的枯草。
气温也比最北边的时候高了不止一筹,虽然依然寒冷,但至少不会再让灵力运转迟滞。
江凡把飞舟的高度稍微拉高了一些,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冻草的气味,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冰雪气息。
飞了大约半个月,天柱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
那座巨大的黑色石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铁柱,塔身周围环绕着几圈云层,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江凡在天柱城歇了一天。他去那家三清符箓铺子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在柜台后面画符,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头继续画符。
他没有打扰她,在货架上挑了几张品相好的符箓,付了灵石,就出了门。
又去城中央的典籍室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新东西,就回了客栈,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从天柱城往南的路就顺畅多了。
冻土逐渐变成草地,草地逐渐出现矮树,气温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柔和。
江凡把幻灵斗篷收起来,换了一件薄一些的外袍,坐在船板上,看着脚下的景色一天一个样地变化。
紫电在飞舟上待得无聊,偶尔会跳下去活动一下筋骨,但这时候遇到的妖兽大多只有元婴初期中期的修为。
紫电一爪一个,打完了又飞回船上盘着,像是在嫌弃那些妖兽不够它打的。
九天冰鸾在空间里待了几天也出来了,它在极北之地待习惯了,回到南方反而觉得不适应,在飞舟上蹲了一会儿又进了空间。
又飞了不到一个月,神剑城那座标志性的巨剑终于出现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
江凡控制飞舟在城北降落,把飞舟收起来,和东方楠并肩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但他们没有急着回洞府,而是先去了城东的万宝楼。
东方楠一直惦记着那件事,她在出发去遗迹之前给流云剑宗传过讯,算算时间,如果对方回了信,应该已经到了。
万宝楼那个元婴初期的老者还在,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账本,招呼了一声。
东方楠走到柜台前,问了一句,前辈,我之前在贵楼借过跨域传讯阵法,给流云剑宗传过一封信,不知道有没有回信?
老者想了想,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块玉简放在柜台上。
玉简是淡青色的,表面没有落灰,像是刚到不久。
东方楠接过玉简,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看。
她走到旁边的窗边,把神识探进玉简里,看了好一会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凡没有走过去,就站在柜台边等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东方楠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走回来,把玉简放回柜台上,对老者道了声谢。
她转过身,朝江凡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师父说,大师兄回宗门了,受了重伤但不致命,还在养伤。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师父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江凡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攥着玉简的手指收得很紧。
他把她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等雪樱醒了,我们一起回去。
东方楠看了他一眼,把那块玉简收进天剑戒里,点了点头。
出了万宝楼,江凡带着东方楠直接去了城北的灵山。他之前租的洞府已经退掉了,得重新租一间。
甲字三号已经被人占了,他挑了一间位置稍微偏一些的甲字八号,在灵山的东侧,洞口朝南,阳光能照到洞府门口那块平整的石台上。
他交了灵石,拿着令牌打开洞府的禁制,走了进去。
洞府比甲字三号略小一些,但格局差不多,一间主室、两间小石室、一口灵泉,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光线柔和。
他在洞口外面又加了两层防御阵法和一层预警阵,把禁制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在主室的石床上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把心神沉入丹田,对着造化烘炉里那道沉睡的意识轻声唤了一句,炉老。
烘炉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回来,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和隐约的欣喜。
语气里还夹着一丝责备,你小子,总算回来了。
江凡感觉到那声音里藏着一种憋了很久的情绪,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老者在掩饰内心的在意。
他把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凝魂液从储物戒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的石台上,语气难得带着激动,炉老,凝魂液,我拿到了。
器灵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感应那碗液体散发出的气息,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了一些,好,好啊。
那个小丫头有救了。
炉老,接下来该怎么做?
江凡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