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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和谢枝云在沉默中用完了晚膳。

谢枝云吃完便起身回了主院。

傅夫人独自坐在正厅里,望着门口的方向,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听下人说,侯爷回来了。

傅绍浦摇摇晃晃地跨进门槛,一身浓郁的酒气,也不知喝了多少。

“你干什么去了!”傅夫人压着火气,“你堂堂侯爷,喝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傅绍浦扯开领子:“我已是封侯立户的成年人,去哪应酬,还要一五一十跟家里报备不成?”

傅夫人心里那团,自从他回来便一直燃着的喜悦,忽然被浇灭了。

刚回来的时候他虽然冷漠,不说话不笑,但至少本本分分,每日按时用膳请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从封了侯爷开始,从傅家族人卑躬屈膝地讨好开始,从那些勋贵子弟找上门开始……他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像换了一个人。

傅夫人声音发抖:“你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傅绍浦一言不发转身,径直去祠堂跪下。

傅夫人站在祠堂外。

晚风微凉,烛光照亮了她的眉眼,鬓角已生白发。

这时小朝华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小姑娘仰起小脸,脆生生地说道:“……爹爹坏,打爹爹。”

傅夫人蹲下来将朝华揽进怀里,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小揪揪:“不可以这样说……他是你爹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娘以外最亲的人,等他记起了以前的事,就会拿命一样疼你。”

她让下人取来一瓶醒酒药,塞进朝华的小手里,“你爹爹喝了酒不舒服,你把这个拿去给他,他会高兴的。”

朝华撅着嘴,把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傅夫人耐着性子哄了半天,又是许诺糖糕,又是答应陪她睡觉,小姑娘才瘪着嘴,小手攥着瓷药瓶,慢吞吞挪进了祠堂。

“爹爹,给你。”

傅绍浦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醉酒后的烦躁。

他抬手一挥,就将朝华手里的小瓷瓶打飞了出去,瓷瓶砸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

朝华先是一呆,紧接着仰头大哭起来。

傅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祠堂,将嚎啕大哭的孙女紧紧抱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傅绍浦,眼底只剩下一片失望。

“哭哭哭,就知道哭!”傅绍浦酒气大得很,“自从回了这个家,去哪都有人盯着,认识了什么人都要来问东问西,晚回来一会就是跪祠堂,好像我不是你儿子,是傅家的犯人……真还不如不回来!”

他也不跪了。

甩手起身,朝祠堂外走去。

傅夫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小朝华伸出小手,笨拙地替祖母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不、不哭,朝华听话。”

消息传到谢枝云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听丫环说完祠堂里发生的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

愤怒是对傅绍浦的。

心疼是对傅夫人的。

傅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这两年她们婆媳俩相依为命,什么风浪都一起扛过来了,如今却被自己的亲儿子气成这样,她实在是心寒。

谢枝云去找傅夫人请安,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母亲,今日天气好,我陪您上街逛逛,挑几匹新料子,添置两身换季的衣裳吧。”

傅夫人也知道,儿媳这段时间受委屈了。

确实该出去逛逛散散心。

她当即应下来。

婆媳二人换了出门的衣裳,正说说笑笑地往大门走。

管家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夫人,少夫人,不好了,侯爷、侯爷带了个女子回来!”

话音刚落。

傅绍浦已经领着人跨进了大门。

他身侧跟着一名妆容艳丽的女子,一看便是风月场所的青楼姑娘。

不等傅夫人开口,傅绍浦就冷声道:“她是我即将要纳的妾室,叫鸢尾,以后便是傅家姨娘。”

“你、你说什么!”傅夫人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顿时翻涌,一字一顿道,“你若执意要纳此女入傅家大门,就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不就是纳个妾吗,至于这么要死要活?”

傅绍浦面容冷沉,他看也没看谢枝云一眼,拉着那女子便朝书房走去。

傅夫人怔怔看向谢枝云:“当年他要娶你,我也是反对的,可那时候的绍浦是怎么做的呢,他天天来我跟前替你说话,今天说你绣的花好,明天说你脾气好,慢慢地让我看到你的好……他从来没有顶撞过我,更不会无视傅家的家规……枝云,你说,他真的是我儿子吗?”

谢枝云抿唇。

她突然觉得,原身早早死去,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幸运吧。

至少,原身到死都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至死不渝地爱着她……

她压下这些念头,温声道:“母亲,咱们既然定了要逛街,就去逛吧,他爱怎样随他去。”

二人虽然逛了一天,买了不少新衣裳新首饰,但心里压着事情,婆媳二人的眉间始终带着一抹散不去的郁色。

暮色沉沉时回府,傅夫人身心俱疲,先去休息了。

谢枝云差人叫来值守外院书房的小厮,沉声道:“侯爷近几日日日外出,去往何处、结交哪些人、每日做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小厮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完整话也没说出来。

谢枝云气笑了,靠在椅背上冷冷道:“整个傅家所有下人的卖身契都在我手上,你得搞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小厮吓得连忙磕头,再也不敢隐瞒,仔细道:“回少夫人,侯爷昨天夜里去了青楼,为了一个花魁跟人打起来了,他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不过侯爷威名在外,别人不敢惹他,最后那个花魁就让给侯爷了……也就是今天带回来的那个鸢尾姑娘。”

谢枝云的脸沉下来。

一个当爹的成年人,一个曾经带兵打仗的将军,居然在外面跟人打架,还是为了一个花魁。

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一个念头忽然从谢枝云心底冒了出来。

如果,让傅绍浦下次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打死了人,是不是就可以直接送进监狱?

那她,就不用再谋划怎么和离了……

可是,这样一来,傅家名声也会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