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迎着那怨毒的目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微笑道:
“圣女病了,病得都说胡话了,还是赶紧请张院判看看吧。”
阿秀被她的反应噎住了。
她预想中,沈令仪被戳穿,应该六神无主,跪地求饶,可……
“你少装好人!”阿秀嘶声尖叫,却越发显得色厉内荏:
“就是你在衣服上下毒害我!你敢做不敢认吗?”
沈令仪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
“圣女说本宫下毒,可有证据?
毕竟本宫执掌六宫,若真想动你,你入宫数日,多次犯禁无礼,本宫大可以按照宫规严惩,哪里需要用这等下作手段?
更何况,本宫今日只赐了你一对南海明珠耳坠,何时送过衣裳?圣女若要攀咬,也该找准了人!”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阿秀心口。
是了……这衣裳是皇帝送给她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景琰,眼中满是震惊不解。
李景琰却并未留意,只沉声喝道:
“贵妃说得对,张院判,过来诊脉。”
“是。”张院判快步上前,却在搭上阿秀手腕的那一刻,面色微变。
阿秀察觉到了,立刻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要你来诊脉!”
“放肆!”李景琰眸光骤冷,“张院判是太医院首席,朕信得过。你若再敢攀诬,朕即刻命人堵了你的嘴!”
帝王之威如山压下。
阿秀终于瑟缩着闭了嘴,却仍死死盯着沈令仪,眼中满是怨毒。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张院判直起身,面色微妙地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李景琰眯起眼:“张大人,但说无妨。”
张院判这才深吸一口气,躬身禀报:
“启禀陛下,圣女脉象浮滑急促,皮损溃烂流脓,看似凶险……但,并非中毒之兆。”
阿秀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张院判不看她,继续道:“圣女乃南疆湿热体质,骤然入我大靖干燥之地,水土不服,加之秋日燥邪侵体,这才诱发了急重癣症。”
后面几个太医也跟着诊脉,得出的结论一致。
“胡说!我没有水土不服,你,你们都被这个贱人收买了!”阿秀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宫女死死按住。
一旁的沈令仪轻轻叹了口气:“圣女,张院判的医术向来精准,为何你就是不信呢?
难道……圣女有什么特殊的法子,能比太医更精准地判断出毒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阿秀耳中,却如五雷轰顶。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的蛊虫感应到了毒物?那不是找死吗?
明明她才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可所有人都不信她!
皇帝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了点猜测。
但他没有急于深究,而是权衡一瞬,冷声开口:
“既查无实据,便以恶疾论。张院判,尽力医治。”
阿秀闻言,浑身一震。
这就要结案了?她都伤成这样了,皇帝却要草草了事?!
还不等她开口,李景琰已经挥手:“幽竹馆即日起封锁,圣女好生养病,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令仪,伸出手。
沈令仪垂眸,将手搭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皇帝脸上竟然露出一点轻松之色,低声对沈令仪道:
“爱妃……今日你受委屈了。后宫事务繁杂,你掌管不易。此事后续,恐怕还要你多费心。”
沈令仪乖顺应道:“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辛劳。
只是陛下,圣女这病来势凶猛,虽说是水土不服,但烂成这样……
依着宫规,幽竹馆伺候的人手当要减半。饮食用度也需单独隔离,免得过了病气。”
她说得合情合理。
李景琰眸光微动,淡淡一笑:“都随你。”
阿秀听到这话,如坠冰窟。
她来之前,父亲说过,以她的姿色手段,在大靖后宫,至少妃位起步,宠冠后宫也不在话下!
若能用蛊术控制住皇帝,南疆商路、盐铁贸易,更是全都能拿到手!
可如今呢?
她的美貌毁了,蛊术废了,所有倚仗化为乌有!
而沈令仪明明在幸灾乐祸,皇帝却要把她的生死,都交到那个贱人手上!
减半人手?单独隔离?
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要她在这座冷宫里,无声无息地烂掉!
“不……陛下……您不能……”她蠕动着嘴唇,还想说什么。
李景琰却已经牵着沈令仪的手,转身离去。
“砰!”
大门彻底关上。
“不,别走……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阿秀挣扎着爬到门口,却只听见门外宫女的窃窃私语。
“圣女之前那么嚣张,现在……哎,这是不是报应啊?”
“啧,到底是南疆那种蛮荒之地出来的,水土不服能怪谁?”
“你们说,会不会真的是被下毒了啊?”
“不可能吧,好几个太医会诊,怎么会错?
再说了,听说圣女之前就想用奇香勾引陛下,说不定是她给自己下了什么南蛮奇毒,想博得陛下怜惜呢!”
“贵妃娘娘真是大度,换了我,被人这样攀咬,早就……”
“可不是嘛……”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阿秀闭上眼睛,眼泪从溃烂的脸颊上滑落,混着脓血,滴在地上。
……
将沈令仪送回瑶华宫后,李景琰直接回了御书房。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张院判和王全,随即淡淡开口:
“张大人,你刚刚没有说实话吧。”
张院判“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陛下圣明!老臣……老臣方才确有隐瞒。
那南疆女子,并非急病,确是中毒无疑,毒就在她的舞衣上!
只是老臣顾及两国邦交,故而不敢明言!”
李景琰眸光骤寒:“什么毒?”
“回陛下,此毒名‘桃花癣’,乃是前朝宫廷秘传的奇毒之一。
其性阴诡,沾肤即发,初时如桃花灼灼,继而溃烂流脓,毁人容貌,且……无药可解。”
李景琰眸色微沉:“宫里竟还有这种东西?”
“此毒配方早已失传,老臣也是年轻时,偶然翻到前朝脉案,才略知一二。”
李景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罢了。今日诊断,圣女所患便是急病,水土不服所致。你明白吗?”
张院判重重叩首:“老臣明白!陛下放心,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下去吧。”
待张院判退下,王全悄然上前:“陛下。这下毒之人也太大胆了!内务府的账目向来清楚,要不奴才去查查?”
李景琰点头:“去吧,做隐蔽些。”
……
慈宁宫偏殿内,温清漪正对镜描眉。
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方才已有消息传来,南疆圣女容貌尽毁,状若疯魔,口口声声指控贵妃下毒。
皇帝虽未当场发作,但疑心种子一旦种下,总有生根发芽的一天。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只要沈令仪倒台,贵妃之位空悬……太后又对她这张脸格外眷顾……
以自己的手段心机,不出三年……
温清漪放下螺子黛,又拿起那匹太后赏赐的软烟罗。
樱粉色的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送去给阿秀的是同一批。
她要在选秀那天穿这个颜色,让皇帝第一眼就记住她!
“这个颜色真好看,很衬姑娘。”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奉承。
温清漪笑了笑,正要开口——
门外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砰!”
温清漪骇然回头,还未看清来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狠狠抽在了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