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像做贼一样溜进来,看到王建军坐在院子里,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建军,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猛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王老焉!你他妈还有脸来?是不是陈少让你来探风的?”
王老焉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小猛你放开我!我是来……我是来报信的!”
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王猛的手:“放开他。”
王猛恨恨地松开手,王老焉揉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躲闪,不敢看王建军。
“说吧。”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老焉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建军,我……我听到个消息,不太好。”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老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县里上班,跟那个调查组的人有接触。他昨天偷偷告诉我,说……说调查组那几个主要负责人,可能要调走了。”
王猛愣住了。
王老五从墙根站起来,脸色铁青。
王建军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微变了。
“调走?”王猛的声音都变了调,“往哪儿调?”
王老焉缩了缩脖子:“听说是……调到外市去。平调,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但不用说,谁都明白。
“原因呢?”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王老焉后背发凉。
王老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原因……原因我大概知道。有人往上头递话了,说调查组在清源县‘动作太大’,‘影响不好’,‘不利于稳定’。还有人说……说陈少那边找了人,托了关系,花了不少钱……”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猛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都红了。王老五蹲回墙根,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李玉珍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这场面,又悄悄缩了回去。
王建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着天,天已经黑透了,连颗星星都没有。远处的村庄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低下头,看向王老焉。
“还有什么?”
王老焉被他看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没……没了!我就知道这些!建军,我是昧着良心来告诉你的,这要是让陈少知道,我就死定了!你……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王建军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走吧。”
王老焉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建军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猛冲过来,抓住王建军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好的调查呢?说好的彻查呢?怎么就这么算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王老五站起身,走过来,声音沙哑:“建军,这事不怪你。陈少那种人,背后有人。咱们小老百姓,斗不过。”
王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斗不过?”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就接着斗。”
王猛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火。
王老五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里,王秀英靠在床上,紧紧抓着被角。她听见了外面的对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门口,等着儿子进来。
梅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那些天的希望,想起那天晚上的笑容,想起母亲难得的笑脸……
原来,都只是暂时的吗?
王建军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寒风呼啸,吹得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枯枝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陈少,”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有钱,有人,有关系。可我王建军,也有一样东西。”
“我有理。”
他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母亲在等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娘,没事。”他说,声音平稳,“只是刚开始。”
王秀英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用力点了点头。
儿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拦不住,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王建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王猛和王老五还站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王猛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王老五蹲在墙根,烟头扔了一地。
“哥,”王猛迎上来,“咱们现在咋办?那些当官的都怂了,调查组也要撤了,咱们还能指望谁?”
王建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指望自己。”他说。
王猛一愣。
王建军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猛,”他说,“从明天开始,跟我去工地。”
王猛眼睛一亮:“哥,你要……”
“他们不是不查吗?”王建军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咱们就让他们查不了。工地停一天,陈少就亏一天的钱。亏得多了,自然有人着急。”
王老五站起身,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建军,你这样硬来,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王建军看着他,“打我?抓我?还是再给我扣帽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那些手段,我都见识过了。再多的帽子,也是纸糊的。他们敢动我一下,我就敢把事情闹得更大。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后台硬,还是我王建军的命硬。”
王老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劝不住了。………………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建军就出门了。
王猛要跟着,他没让。王老五要陪着,他也拒绝了。他一个人,穿着那件旧夹克,大步朝王家庄的工地走去。
工地上一片寂静。那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像巨兽一样趴着,锈迹斑斑,一动不动。工棚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出来。
王建军走到工地入口处,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天慢慢亮了。工人们陆续从工棚里出来,看到坐在门口的王建军,一个个都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脸色瞬间变了,悄悄往后缩。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上前。
吴为民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他从车上跳下来,看到王建军坐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王……王少校,您这是干什么?”他陪着笑,凑上去。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为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硬着头皮说:“王少校,您看,这工地停工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损失太大了。您有什么要求,咱们可以谈嘛,何必……”
“谈?”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上次不是谈过了吗?你们陈少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我扣帽子。现在调查组都要撤了,还谈什么?”
吴为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少校,那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王建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陈少,这工地,有我在一天,就别想开工。”
吴为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王建军那双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重新坐回石头上,不再看他。
吴为民在原地站了半天,最终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上车走了。
第一天,工地没动。
第二天,王建军又来了。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睛。
工人们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吴为民又来了,这回带着几个保安。可那几个保安一看是王建军,腿都软了,愣是没人敢往前迈一步。吴为民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王建军每天都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去。那块石头被他坐得光滑发亮,工地上的人见了他就跟见了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工地彻底停了。
那些挖掘机趴在废墟上,日晒雨淋,开始生锈。工棚里的工人越来越少,有的被吴为民调去别的工地,有的干脆不干了,回家等消息。项目部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催进度的、要钱的、质问的。
吴为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陈少那边跑,可每次都被骂回来…………………。
“废物!连个人都搞不定!”陈少的咆哮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吴为民有苦说不出。他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吓又吓不住,来硬的又怕惹出更大的事。那个当兵的,简直就是个铁疙瘩,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第七天,王建军照常来到工地。
他刚在那块石头上坐下,就看到远处开来了几辆车。黑色的轿车,一共三辆,卷着尘土疾驰而来,在工地入口处猛地刹停。
车门打开,陈少从中间那辆车里走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身后跟着吴为民、小娜,还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陈少走到王建军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工地上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过了很久,很久,陈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建军,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建军看着他,慢慢站起身。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目光平视。一个是西装革履的集团董事长,一个是穿着旧夹克的现役军官。一个是清源县呼风唤雨的人物,一个是回来讨公道的军人。
王建军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想怎么样,早就告诉你了。”
陈少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告诉我的事,太多了。可你也看到了,你那点材料,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继续耗着。”王建军看着他,“我耗得起。”
陈少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耗不起。工地多停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那些等着拿钱的供应商,那些盯着他位置的对手,那些虎视眈眈的关系户,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换上一副谈判的姿态:“王建军,咱们都是聪明人,没必要这样硬碰硬。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钱,我赔。房子,我赔。王老五的事,我也认。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陈少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军才缓缓开口:
“陈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陈少一愣。
王建军往前迈了一步,陈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少心上,“我要的是公道。赵刚的命,王老五的冤,王家庄那些被骗的乡亲,还有我娘躺在破屋里受的那些罪——这些,你拿什么赔?”
陈少的脸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不再看他,转身,朝那块石头走去,重新坐下。
陈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远处,那些躲在工棚里偷看的工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吴为民缩在车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工地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