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了解情况后,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出门,没接电话,连副营长送进去的午饭都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直到傍晚,他才打开门,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召集人,开会。”他对副营长说,“把李干事也叫上,还有王建军。”
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营长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他看着桌上那些材料——王老焉的证言,乡亲们的联名信,赵刚留下的那些证据的复印件,还有王建军手写的情况说明。
厚厚一沓,触目惊心。
沉默了很久,营长才开口: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建军说的,跟咱们看到的,对得上。王家庄的事,不是普通的征地纠纷,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违法事件。涉及违规征地、克扣补偿款、诬陷关押村民、暴力强拆,还涉及……可能的人命案。”
他说到“人命案”三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赵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副营长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营长,这事太大了。咱们军人,能直接插手吗?地方上的事,有地方的规矩。咱们要是强行介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营长抬起头,看着他。
副营长犹豫了一下:“会不会被人说成‘军人干政’?毕竟咱们是部队的,不是地方的。建军的事,咱们可以以组织的名义替他撑腰,但那些征地啊,补偿啊,抓人啊,说到底还是地方的事。”
李干事在旁边点点头:“副营长说得有道理。按照相关规定,现役军人在地方上的民事纠纷,可以由部队出面协调,但不能直接干预地方行政和司法。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材料,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上级和地方有关部门反映,但不能自己动手去查去抓。”
营长沉默着,没有说话。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知道,副营长和李干事说得对。军人有军人的规矩,地方有地方的权限。他可以为自己和家人讨公道,但不能越过那条线。
可问题是,那些规矩,那些线,在陈少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营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他说,“军人确实不能强行参与地方政务,这个规矩,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但是——军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王建军是什么人?是我侦察营的教导员!是立过特等功的战斗英雄!他守卫边疆十几年,出生入死,流过血,拼过命。结果呢?他的母亲被人打伤,他的战友被人害死,他的家被人推平,他自己被人抓进看守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
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一个敢吭声。
营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着,声音低沉下来:
“这些事,咱们不能直接插手,但可以向上级反映。可以走正规渠道,一级一级往上报。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真能让他们一手遮天!”
副营长点点头:“我同意。这些材料,整理好,以咱们营党委的名义,正式向上级报告。同时抄送集团军政治部和军事检察院。地方上那些部门不管,部队不能不管!”
李干事也说:“对,还有退役军人事务部。赵刚是退伍军人,他的死,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应该介入调查。这也是咱们能走的一条路。”
营长点点头,看向王建军:“建军,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定:
“营长,各位,我知道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不能乱来。但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不管走什么渠道,用什么方式,这件事,一定要查到底。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赵刚,为了王老五,为了王家庄那些被欺负的乡亲。”
营长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放心。”他说,“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会议结束后,营长没有休息,连夜开始整理材料。副营长和李干事陪着他,一页一页核对,一字一句推敲。王建军想帮忙,被营长赶回去休息了。
“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事。”营长说,“你那些亲人,还等着你呢。”
王建军回到住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赵刚憨厚的笑脸,母亲躺在破床上的样子,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还有那些乡亲们期盼的眼神……
他不知道上级会怎么反应,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但他知道,营长说得对——军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
第二天一早,营长带着整理好的材料,亲自驱车赶往集团军驻地。
与此同时,一份份紧急报告,通过保密渠道,飞向更高的层面。
几天后,消息传来——上级领导看完报告后,勃然大怒。
据说,那位首长当场拍了桌子,骂了足足五分钟。骂完之后,他指着桌上的材料,一字一句地说:
“军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尤其是功勋军人,更不能受欺负!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必须给王建军同志一个交代,必须给所有军人一个交代!”
很快,一纸命令下达:由集团军政治部牵头,联合军事检察院、地方纪检监察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清源县,对王家庄事件进行全面调查。
与此同时,省里也接到了通报。省纪委、省公安厅高度重视,立即派出工作组,配合部队调查。
消息传到王家庄那天,王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王老五带回来的话,他一愣,手里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真的?”他瞪大了眼睛,“上面真的要查了?”
王老五用力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的!省里都来人了!跟部队的一起!这回,陈少那帮人跑不了了!”
王猛愣了好几秒,忽然转身就往屋里跑。
“哥!哥!”
王建军正在屋里陪母亲说话,被他一把拽起来。
“哥!你听到了吗?上面来人了!要查陈少了!要查到底了!”
王建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
但王猛看到了。
那是这么多天来,建军哥第一次真正地笑。
王秀英靠在床上,看着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建军……”她伸出手,抓住儿子的手,“这回,真的没事了?”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他说,“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