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0:00。日出号,A区多功能会议厅。
长条形的会议桌由三张乒乓球台拼凑而成,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桌布。桌布中央,摆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滚筒的余温。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日出号战时特别行政法(方舟宪法)》。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除了顾伞的核心团队,其余七人皆是船上推选出的“幸存者代表”。他们中有前政法大学的教授、跨国律所的合伙人、以及某知名媒体的主编。
空气凝固,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不可能。”
说话的是梁卫民,五十六岁,前知名法学教授。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指在文件第一页用力敲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第一条就违宪了。”梁卫民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努力维持着知识分子的体面,“‘在紧急状态下,船长拥有对所有船员的绝对支配权,包括但不限于强制劳动、配给剥夺、以及……生命处决权。’且‘生存效率高于一切人权’。”
他抬起头,直视坐在主位的顾伞。
“顾先生,这是独裁。这是反人类罪。即便是在战争时期,日内瓦公约也保障了战俘的基本权利。我们是平民,不是你的奴隶。”
其余六名代表纷纷附和。
“没错,我们付费上船,是购买服务,不是卖身。”
“我们需要组建委员会,权力必须受到制约。”
顾伞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梁卫民。
【很有趣。】
【世界已经崩塌了,他们的思维惯性却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他们以为法律是刻在石头上的真理,却忘了法律只是文明社会的各种契约。当文明的基座——生存资源——消失时,契约就是一张废纸。】
“说完了吗?”顾伞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梁教授,你提到的日内瓦公约,是建立在主权国家存在的基础上的。”顾伞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现在,请你告诉我,哪个国家能派警察来日出号执法?哪个法庭能受理你的起诉?”
“这……这是原则问题!”梁卫民涨红了脸,“文明之所以是文明,就是因为我们有底线!”
“江心妍。”顾伞侧过头。
“在。”江心妍站起身,手里的平板电脑投射出一组数据。
“目前船外风速11级,浪高8米。根据气象雷达显示,超级风暴‘利维坦’的核心圈将在30分钟后覆盖本海域。届时,风速将达到16级,浪高可能突破20米。”
江心妍念完数据,合上平板。
顾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你们想谈原则,谈人权。那我们换个地方谈。”顾伞指了指门口,“所有人,跟我去甲板。”
“去甲板?现在?”那个媒体主编惊恐地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天空,“会死人的!”
“不去的人,”顾伞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全副武装的雷战,“现在就取消登船资格,扔下海。”
08:45:00。日出号,前甲板。
厚重的气密门刚刚打开一条缝,狂暴的飓风就如同实体的重锤一般撞了进来。
“轰——!”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惊呼。十二个人被安全绳串在一起,像一串蚂蚱,被顾伞强行带到了甲板中央的护栏边。
雨水不是垂直落下的,而是横着飞过来的。每一滴雨都像是一颗气枪子弹,打在脸上生疼。
梁卫民死死抓着护栏,整个人都在哆嗦。他的眼镜早就被吹飞了,精心打理的头发此刻像乱草一样贴在头皮上。
“看前面!”顾伞的声音在风暴中显得有些失真,但他不需要扩音器,因为他就在梁卫民的耳边。
梁卫民被迫睁开眼睛。
在他面前,是一堵墙。
一堵由黑色海水构成的、高达十五米的巨墙。它遮蔽了天空,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日出号压了下来。
人类的造物,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像是一个塑料玩具。
日出号开始剧烈爬升。船首昂起,切入巨浪。
“咔嚓——吱嘎——”
脚下的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数千吨的海水砸在甲板上,白色的泡沫瞬间淹没了众人的脚踝。冰冷的海水灌进裤腿,带走了体表最后一点温度。
那个媒体主编已经跪在地上呕吐起来,胆汁混合着海水流了一地。
顾伞站在最前方。他没有抓护栏,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任凭风浪拍打,他的身体只是随着船体微微起伏。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梁卫民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强迫他面对那咆哮的深渊。
“梁教授!告诉它!”
顾伞指着那滔天的巨浪,声音穿透了风雨。
“跟它讲你的日内瓦公约!跟它讲你的人权!告诉它你是法学教授!让它停下来!让它尊重你的生命权!”
“不……不……”梁卫民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剧烈磕碰。
“大声点!我听不见!”顾伞吼道。
“救命!救命啊!”梁卫民终于崩溃了。
他在那黑色的巨浪中看到了死神。那是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怜悯的纯粹毁灭。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法律条文、道德规范、社会地位,都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卫生纸。
【恐惧。】
【这是刻在灵长类动物基因里,对大自然最原始的敬畏。】
【只有剥离了文明的温室外壳,让他们直面这种恐惧,他们才会明白,能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特权。】
顾伞松开手。梁卫民瘫软在湿滑的甲板上,双手抱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带回去。”顾伞冷冷地说道。
09:10:00。会议室。
依然是那张桌子,依然是那份文件。
但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十二个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板上积了一滩滩水渍。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刚刚直面死亡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梁卫民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签字吧。”顾伞换了一身干爽的作战服,重新坐回主位。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梁卫民颤颤巍巍地拿起笔。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了几道杂乱的墨痕。但他还是咬着牙,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七名代表,全部签字。
江心妍走上前,收起文件,快速检查了一遍签名。
“《方舟宪法》即刻生效。”她宣布道,语气公事公办,“根据宪法第一条,所有船员将被重新编组。原有的家庭单位解散,按技能和体能分配至生产组、战斗组和后勤组。十分钟后,广播将播报具体名单。”
代表们低着头,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的绵羊,默默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现代社会的公民,而是这艘船上的一个零件。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伞和苏晓晓。
苏晓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依然肆虐的风暴。她手里拿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宪法,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顾伞。”苏晓晓轻声开口,“我们刚刚亲手埋葬了旧文明。”
“嗯。”顾伞在擦拭他的战术匕首。
“这是一种倒退。”苏晓晓转过身,眼神复杂,“为了活下去,我们放弃了自由、尊严、民主……我们正在变成一群只知道生存的野兽。文明的倒退,是为了物种的延续吗?”
顾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苏晓晓。他的眼神里没有狂热,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无机的冷静。
“晓晓,你错了。”
顾伞站起身,走到窗前,与她并肩看着那黑色的海洋。
“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经不起风雨。只有在荒原上扎根的野草,才能活过冬天。”
“当环境改变时,生物必须改变自身的形态和习性来适应环境。这不叫倒退。”
顾伞的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仿佛指着这残酷的新世界。
“这是进化。”
“我们要进化成一种更冷酷、更高效、更坚韧的物种。只有这样,人类这个种群,才能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不成为化石。”
苏晓晓看着顾伞的侧脸。
【他变了。】
【不,也许他一直没变。他只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地看到了结局。】
【他剥夺了我们的人权,却给了我们生存权。】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宪法文件郑重地放进保险箱。
“明白了,船长。”
10:00:00。全船广播响起。
“所有船员请注意,我是大副苏晓晓。根据《方舟宪法》,现发布第一号动员令……”
广播声在钢铁走廊里回荡。日出号像一只钢铁巨兽,在狂风巨浪中调整了姿态,破开黑色的海面,向着未知的深渊继续航行。
每一个舱室里,人们都在默默聆听。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抗议。
秩序,在这一刻真正建立。
它是冰冷的,是残酷的,但它是坚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