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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正毒,城西那片新划出来的“第一公立小学堂”工地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范闲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晃到这里时,工头刚敲响休息的梆子。

“铛——铛——铛——”

刚才还弓着腰扛木料的、蹲着砌砖的、喊着号子打夯的工匠们,齐刷刷松了口气,抹着汗往阴凉处聚拢。

范闲眯着眼,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陈萍萍昨儿个说得没错,他那三位“在野”徒弟,考完初试后没闲着,还真在这儿搬木头呢。

“挺会找地方嘛!”范闲嘀咕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地方选得好——既能挣几个铜板糊口,又能亲眼看着新政是如何一砖一瓦落地的,比关在客栈里死读书强多了!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目标。

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三人——而是那张长条木桌旁坐着的四个人,周身的气场与周遭那些纯粹卖力气的工匠截然不同。

最左边那位,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指节分明,这正是夏栖飞。

他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书册。

杨万里方脸浓眉,他正小心地掰着手里硬邦邦的馍,就着陶碗里的清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

史阐立面容清瘦,穿着件洗得发的青衫,虽然沾了木屑灰尘,却掩不住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质。

桌上还有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憨厚,穿着工匠常见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乐呵呵地跟史阐立说着什么,手里还不停地比划着。

范闲来了兴趣,晃悠过去,很自然地在那张长桌空着的一头坐下。

“几位兄弟,歇着呢?”他笑嘻嘻地搭话,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这大太阳天的,干活辛苦啊!”

说完,“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长长舒了口气:“痛快!”

桌上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夏栖飞抬起头,眼神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警觉:“这位兄台,也是来此处做工的?”

“路过,讨碗水喝。”范闲抹了把嘴,笑道,“看几位不像寻常苦力,倒像是读书人?”

史阐立闻言叹了口气,苦笑道:“兄台好眼力,都是来京应考的学生,囊中羞涩,趁着备考间隙,来这工地做些零活。

好歹能挣些饭钱,也能亲眼看看这新学堂是如何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心里踏实。”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不远处已见雏形的校舍地基,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那憨厚工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白净的牙:

“是啊,新政确实好!等这学堂盖起来,以后娃们能有个敞亮地方念书!

俺家那小崽子,天天扒着门框往外瞅,就盼着呢!”

范闲听着,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个梨子!

“来来来,解解渴!”他挨个分过去,“自家种的,甜!”

那憨厚工匠推辞不过,道了声谢接过,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嗬!真甜!比集上卖的还好吃!小哥你家这果子种得好!”

他这一嗓子,引得旁边几桌人都往这边看。

范闲自己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又看看那憨厚工匠,笑道: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看着手挺巧,是木匠?”

“俺叫鲁大,就是这附近的木匠,被招来干活的!”鲁大憨笑道,又咬了口梨,含混不清地说,“手巧不敢当,混口饭吃,这几位小兄弟——”

他指了指史阐立三人,嗓门洪亮:“别看是读书人,干活实在,肯下力气!

特别是这位史小兄弟,还懂点算数,帮工头核料省了不少事!

杨小兄弟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根椽子!

夏小兄弟……眼力好,昨儿个发现一批木料有虫蛀,及时拦下了,不然等上了房可就麻烦了!”

范闲点点头,看向史阐立三人:“哦?看来几位不仅是读书种子,实务也不差。”

他顿了顿,装作刚想起来似的:“听说这几日初试放榜了?几位可都……”

鲁大抢着答道:“过了!都过了!俺亲耳听史小兄弟说的,他们仨名字都在榜上!可了不得!”

范闲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许:

“哟!原来三位都是刚过初试的学子?失敬失敬!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啊!”

他态度热络,拱手笑道:“还未请教三位高姓大名?能在工地上见到未来的‘官老爷’,也是缘分。”

史阐立忙放下梨子,起身还礼,态度谦和:“不敢当‘官老爷’之称,在下史阐立,青州人士。”

杨万里也起身,抱拳简洁道:“泉州杨万里。”

夏栖飞则只是略一拱手,声音平稳:“夏栖飞。”

报完名字便不再多言,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地落在范闲身上。

“史兄,杨兄,夏兄。”范闲从善如流地称呼着,重新坐下,又啃了口梨,状似随意地引出话题。

“这初试一过,离实现抱负又近一步。我看这工地,这新政学堂,处处都是新气象;

几位既是考生,又是亲历这建设的,对新政想必比我这闲人,感触深得多吧?”

鲁大一听聊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然后抢着说道:“那可不!感触深着哩!这学堂,以前哪敢想?

那是大户人家和官老爷子弟才能去的地方,现在好了,仙尊搞的新政,说所有娃,只要到了岁数,都能来念书!还不收那老多束修!”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以后工匠也能评级,啥‘初级匠人’、‘高级匠师’,评上了工钱翻倍!俺这两天铆足了劲干,就盼着能评上个好的!”

史阐立听着,也忍不住补充:“鲁大哥说的是,新政惠民,首重教化与公平,这公立学堂,便是打破门第之见、广开民智的基石,在此劳作,虽辛苦,然每日见其进展,便觉希望渐增。”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感慨:“昔日在乡间读书,常见聪慧童子因家贫无缘笔墨,只能随父辈耕作,如今新政欲开此门,若能成,实乃千秋功德。”

杨万里点头,说话间都透着实在:“不止学堂,新政鼓励农桑水利,简化税制,设立常平仓以稳粮价,皆是固本之举。”

他拿起地上半截木炭,在桌面上简单画了几笔:“譬如这沟渠走向,若按新法规划,可多灌溉三百亩旱田,在此做工,亦可见新政并非只悬于公文,招工、付酬、物料采买,皆有新章法,较之以往清明不少!”

夏栖飞一直沉默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法度立了,关键在行。”

他抬眼,目光扫过工地:“旧时也有律例,然胥吏上下其手,豪强肆意兼并,法遂不行,新政之‘新’,在于监察有力,申诉有门,且敢于动真格。”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拿着册子核验材料的监工:

“前日有人欲虚报工时,被两名工匠联名举报至‘劳工协调处’,当日便被撤换,若在以往,不过赔些酒钱了事。”

鲁大听得连连点头:“夏小兄弟说到点子上了!以前给官府干活,那层层克扣……唉,不提了!现在规矩明明白白,心里踏实!”

范闲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啃梨,一边不时点头。

等四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插话问道:“听几位这么一说,新政确是好处多多,不过,树大招风,推行起来,怕也不易吧?就没遇到点难处,或者听到些不同的说法?”

史阐立苦笑:“难处自然有,旧习难改,利益牵扯,如这学堂用地,听闻最初征用时,便有附近豪绅试图抬价或阻挠,幸得新法明令,监察院……哦,现在叫安全总部了,介入迅速,方才顺利。”

杨万里眉头微皱:“关键在于基层胥吏,新政良法美意,最终需靠他们执行,若其观念不改,或能力不足,甚或心存抵触,再好政策也会走样,如何选拔、培训、考核、监督此辈,乃是重中之重。”

夏栖飞则淡淡道:“人心趋利,新政触动旧利,必生反弹,唯有法度严密,执行公允,赏罚分明,且持之以恒,方能逐渐扭转风气。”

鲁大听着他们文绉绉的分析,有些词似懂非懂,但核心意思明白,一拍大腿:

“就是这个理儿!光说不练假把式,得真管用、真公平才行!”

范闲听着,眼中笑意渐深。

这小小一桌,倒是汇聚了民间最真实的智慧与期盼。

鲁大的直观感受,史阐立的教化理想,杨万里的务实考量,夏栖飞的法度洞察——恰恰构成了新政推行需要面对和凝聚的多个维度。

他梨子也啃完了,拍拍手站起身。

“有意思,真有意思。”范闲笑眯眯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几位见解独到,心系实务,果然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他从怀中摸出三枚非金非木的淡青色符牌,放在桌上,推向三人。

那符牌做工精致,表面有淡淡的流光转动,一看就不是凡物。

史阐立三人一愣。

范闲压低声音,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叫范闲,看三位顺眼,这牌子拿着,明天午时,去景华街东头第三个门洞,报我名字。”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脸茫然的鲁大,从袖中又摸出一枚符牌递过去:

“鲁大哥手艺好,人也实在,若愿意,明日可同去,那边正缺好木匠!”

说完,他不等四人反应,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预祝三位复试顺利!”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汇入重新开始忙碌的工人中,几个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桌上,四人面面相觑。

史阐立拿起那枚符牌,入手温润,隐隐有清凉之意顺着手腕往上走,让他因劳作而酸胀的臂膀都松快了几分。

“范……范闲?”他喃喃道,猛地抬头,“难道是那位……”

杨万里和夏栖飞也反应过来,同时变色。

鲁大还懵着:“范闲?这名字咋有点耳熟……”

史阐立深吸一口气,苦笑道:“鲁大哥,岂止是耳熟,那位就是仙尊弟子,如今新政的主事人之一,范闲范大人。”

“噗——”

鲁大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下巴,眼睛瞪得比刚才见着梨子时还圆:

“啥?刚才那是……那是范大人?俺还吃了他给的梨?俺还跟他唠了半天嗑?”

他猛地捂住嘴,半晌,又松开,喃喃道:“怪不得那梨那么甜……”

夏栖飞摩挲着手中的符牌,眼神复杂。

杨万里则小心翼翼地将符牌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传家宝。

远处,工头又敲响了梆子。

“铛——铛——上工了!”

四人如梦初醒,慌忙收起符牌,起身重新投入劳作。

只是这一下午,史阐立、杨万里扛木料时差点撞到门框,夏栖飞检查材料时走了三次神。

鲁大更是锯木头时差点锯到手,被工头骂了两句“魂儿被勾走了?”

魂儿倒是没被勾走,只是心里那点原本按部就班的心思,被那几枚小小的符牌,彻底搅乱了!

夕阳西下时,四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工。

走在回临时住处的路上,鲁大忍不住凑到史阐立身边,小声问:

“史小兄弟,你说……明天咱们真去啊?”

史阐立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沉默良久,轻声道:“去。”

“为什么?”

“因为,”史阐立转头看他,眼里有光,“那是范闲。”

与此同时,范闲已溜溜达达回到了府中。

一进庭院,就看见五竹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回来了?”五竹抬眼看他。

“回来了!”范闲笑嘻嘻地凑过去,“叔,今天又有什么新花样折腾……啊不,教导大家啊?”

五竹没接话,只是平静地说:“你身上有梨味。”

范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鼻子真灵!可不是,今天送了几个梨出去,换了三个半徒弟回来。”

“三个半?”

“三个读书的,半个木匠!”范闲伸了个懒腰,“明天午时到,到时候,该挥剑挥剑,该打坐打坐。”

五竹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嘴里低声念道:“新增人员:三又二分之一个。”

范闲脚下一个踉跄,哭笑不得:“师弟,你这计数方式跟谁学的?”

“跟你!”五竹抬眼,语气毫无波澜,“昨天你说李承平算‘一个’,言冰云和滕梓荆算‘一对’,辛其物算‘半个能说的’,洪竹算‘半个能管的’。”

范闲:“……”

他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