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飞机滑行靠稳。
舱门开启,陆沉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只有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边站着的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办公厅副主任林建国。
在官场,林建国的出现通常意味着某种风向的定调。他向陆沉走近,伸出手,掌心厚实。
“辛苦了。山海的事,老人家们都在看。”林建国的语气听不出起伏,但在“看”字上加了轻音。
陆沉伸出手,指尖相触,力度适中。
“分内的事,主要是地方和各部委协调得好。”
陆沉拉开车门,林建国坐进副驾驶位,这在规矩森严的系统内是极高的礼遇。车窗外的景物向后退去,从空旷的郊区进入戒备森严。
银杏叶已经落了一层,青砖地面被清扫得干净。
会议室,空气中散发着陈年木质家具特有的气味,几只白瓷茶杯升腾着热气。
陆沉推开门时,屋内已有四五人。坐在上首的两位老人,一位是主管经济的副领导,另一位则是资历极深、退居二线但仍有决策建议权的严老。
“陆沉回来了。”严老抬了抬眼皮,指了指空着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距离核心决策圈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
陆沉坐定,翻开文件夹。
“陆沉,‘盘古’系统在山海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但有些同志认为,一次性把美元绕过去,步子跨得太快,容易引起外部环境的剧烈动荡。我们的抗风险储备,是否能够支撑这种量级的博弈?”副领导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这是一个信号。
派系博弈从不在表面。担忧风险只是借口,背后的实质是“去美元化”触动了国内部分长期依赖外贸差价、在旧体系内获益丰厚的财团利益。
陆沉大脑内的档案库开始转动。
【关键词:抗风险储备。触发档案:2003年外汇体制改革备忘录、2008年次贷危机应对策略。】
档案内容在识海中铺开,但紧接着,一道蓝色的虚影闪过。
那是陆沉从未见过的档案条目,标注着【2030年绝密:能源与人口结构性崩溃对策】。
太阳穴传来一阵跳动,像是细小的电流通过。陆沉按住文件夹的指腹略微用力,压下了这种不适。
他没有看准备好的发言稿,将材料推到一边。
“各位领导,谈风险,我们要先明确什么是最大的风险。目前国内核心产业链的原材料对外依存度超过60%,而这些贸易的定价权和结算权全部在SwIFt系统内。这意味着我们的经济血脉时刻处在别人的断供威胁下。”
陆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这里有一份关于国内核心产业链‘隐形垄断’的调研报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红头文件,精准地分发到各位面前。
“这是过去三年,几家大型进出口贸易公司通过美元结汇差价进行利益输送的证据。如果我们继续维持旧的‘稳健’,盘古系统就会缩减为一个装饰品。而这些财团,将继续吸食国家转型的红利。”
文件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异常清晰。
陆沉报出的几个名字,直接关联到了在座某位派系中人的根脚。
那名派系代表面色沉了下去,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痕。
“陆沉,这种论调要有证据。你说这些公司存在隐形垄断,这牵扯到多少就业,多少财政收入?”
陆沉转过身,语速稳定:“证据在第三页。至于就业,盘古系统推行后,中小企业可以直接对接海外市场,不再需要通过这些‘二道贩子’结汇。这释放的生产力,足以填补那几个财团留下的空白。领导,我们需要的是强壮的肌体,而不是虚胖的肿块。”
会议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严老拿起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报告,随后放下了镜子。
“统筹推进。步子可以稳,但方向不能偏。”
严老的一句话,为这场争论定了调。
会议中场休息。
陆沉走到外间的走廊,点燃了一支烟。
“陆主任,好手段。”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清源。
前世,这个名字是陆沉三十年仕途阴影的源头。沈家在2000年初的根基极深,当年正是沈家的一张条子,让陆沉失去了去发改委的机会,被贬至老干局。
前世的宿敌,此刻正站在陆沉身后,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手里端着咖啡,表现得异常客气。
“之前沈家与陆主任有些小误会,家父一直想找机会和您坐坐。以后在这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互相扶持的时候。”沈清源说完,身体微前倾,做出了一个示好的姿态。
这种姿态,陆沉前世曾在无数个局里见过。
但此刻,他看着沈清源,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世那份冰冷的分配名单。
“沈秘书长客气了。工作上的事,按规矩办。扶持谈不上,只要不给国家的大账拖后腿,就是最好的支持。”
陆沉熄灭了烟,转过身,没有再看沈清源的反应。
沈清源的笑僵在原处,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收缩,却终究没有发作。
在权力的天平上,陆沉现在的砝码,已经重到了沈家不敢轻易去碰的程度。
再次回到会议室,气氛变得更为凝重。
谈话进入了最后阶段。
其他代表陆续退场,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轻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屋内只剩下陆沉和大领导。
他面前摆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关于山海“盘古”系统的运行数据,另一份是关于陆沉个人履历的补充调查。
从青阳县老干局的一名科员,到如今搅动全球金融风云的谋局者。这份晋升路径在官场历史上极其罕见,每一跳都踩在了时代的节骨眼上。
“陆沉。”首长开口了,声音厚实有力,“‘人口与科技循环’的论调,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在基层工作时,看到老百姓的诉求,结合现在的产业结构总结出来的。”陆沉回答得很稳。
首长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
“现在有个职务,是专门针对国内产业结构中那些‘硬骨头’设立的。这个位置没有前例,没有现成的编制,甚至没有固定的汇报对象,直接对我负责。这块骨头啃下来了,中国未来三十年的国运就稳了;啃不下来,你之前在山海积攒的那些名望,可能会毁于一旦。”
首长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历史的厚度。
“陆沉,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陆沉感觉到大脑内的档案库再次出现了剧烈的颤动。
那份【2030年绝密备忘录】的虚影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了那张图表的最后一行字:【2025年,全球供应链重组节点,胜者主导本世纪。】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老干局陪老干部下棋的小科员。
他已经站在了那级台阶上。
“请领导指示。”
陆沉挺直了腰杆,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激荡。
夜幕降临。
陆沉坐在回程的红旗车内,闭目养神。
大脑档案库的痛感逐渐消散,但那份【2030年备忘录】的内容却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历史已经彻底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他利用先知改变了过去,而现在,未来正在以一种更加不可控的方式,向他亮出利爪。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国安部门的加密信息弹出:
【目标人物已潜入境内,目标地点:西北某军工研发基地。】
陆沉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的漫天繁星。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