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喧嚣与灯火，被隔绝在身后。
张涛看着陆沉桌上那一堆青瓷碎片，喉咙有些发干，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将一份行程安排表放在桌角：“主任，下午是与能源部的联席会……”
“都推掉。”陆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给我备一辆普通牌照的红旗，不要司机，我去个地方。”
张涛身体站得笔直：“明白。”
他不问去哪，也不问去多久。这是规矩。
四个小时后，一辆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的黑色红旗轿车，驶入了青阳县城。
这座陆沉仕途起点的北方小城，二十年过去，变化不算大。道路两旁新旧不一的楼房，如同参差的牙齿。他将车停在老干局家属院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夹克。
午后的阳光穿过院里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着一张石桌，噼里啪啦地搓着麻将。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两个陆沉依稀还有些印象的老同事。
“……听说了吗，咱们老干局出去的那个陆沉，现在是领导了！”其中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炫耀藏不住。
“何止啊，”另一个胖些的咂了咂嘴，“我那在省里工作的侄子说，前阵子那个‘斩龙令’，就是陆主任一手操盘的，把汉钢那么大的集团，说拿下就拿下了！手腕通天！”
“要我说，还是老局长有眼光。当年那么多人不看好，就他让小陆跟着楚老下棋。”
陆沉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人只是抬眼看了一下这个面生的中年人，便又继续投入到对“陆委”传奇事迹的畅想中。
没有人认出他。
陆沉走进那栋熟悉的红砖办公楼，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公示栏上，局领导的名单换了。
局长：高晋。
陆沉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抢走他发改委名额，又当众让他颜面扫地的官二代。
他走到二楼的活动室，这里曾是他陪楚老下棋的地方。几个老干部正围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情绪有些激动。
“高局长，这都年底了，说好的年度体检怎么还没影？经费又不够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质问。
高晋，比二十年前胖了不少，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安抚笑容：“王老，别急嘛。经费是有点紧张，局里正在想办法。大家的健康，我肯定放在心上。”
“年年都紧张，我们的体检标准却年年降！再降下去，就只剩量血压了！”
高晋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挥了挥手：“这事正在统筹推进，大家先回去，有消息会通知的。”
他应付完老人，一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沉。他端详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认出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穷学生。
陆沉没有与他对视，转身下楼，回到了院里的石桌旁。那里有一盘下到一半的象棋残局，棋子落了些灰尘。他坐下来，自己跟自己对弈。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县委书记李卫民带着一众班子成员，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家属院。有大人物秘密抵达青阳的消息，半小时前才传到他耳朵里，惊得他魂飞魄散。
看到院里那个独自下棋的男人，李卫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份独坐一隅，却仿佛身处世界中心的气场，让他双腿发软。他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站着，等待。
陆沉拿起一枚“炮”，在指间摩挲片刻，没有落下。他头也不抬，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西部数字能源枢纽的备选节点，青阳的位置不错。可惜，营商环境评估报告的得分太低。”
声音不高，却让十米外的李卫民浑身一震。这个项目是国家级的绝密规划，他作为县委书记也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连报告的边都没摸到。
“另外，”陆沉的目光依旧在棋盘上，“听说青阳正在搞城乡环卫一体化，项目资金缺口很大。战发委那边，有一笔关于北方老旧小区改造的专项补贴，文件下周才发。可以让发改的同志提前准备材料。”
李卫民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一片死灰。他终于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这两句话，一句决定了青阳未来二十年的发展上限，一句决定了他眼下最头疼的财政窟窿。而这两件事，都只在眼前之人的一念之间。
他再也站不住，快步上前，在离石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陆……陆主任，我……我们工作没做好，请您批评。”
陆沉没理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他将那枚“炮”重重地按在了棋盘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有些钱，烂在锅里，是渎职。敢伸手动老人救命钱的，是谋财害命。”
李卫民的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知道，高晋完了，甚至他自己，能不能安稳落地都成了未知数。
打发走魂不守舍的李卫民，陆沉独自一人回到了二楼的活动室。他走到角落，拂去那副他当年和楚老对弈了无数次的棋盘上的灰尘。
这才是他回来的真正目的。
他仔细检查着棋盘的每一个角落，指腹划过棋盘的边缘。在棋盘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榫卯接缝处，他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凸起。
他用指甲轻轻一撬，一块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物体掉了出来。
是一块微型存储芯片。
陆沉将芯片夹在指间，大脑中那座沉寂的档案馆开始运转，试图解析这不属于他记忆的物件。强烈的精神负荷让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几秒后，一段被加密的数据流被强行破译。那不是复杂的报告或指令，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前世恨之入骨，最终导致他站错队、郁郁而终的政敌的名字。
原来，前世那场决定他命运的惨败，并非意外。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一枚被算计的棋子。而布局者，竟然是他一直以为的引路人。
陆沉捏着那枚芯片，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影被拉得很长。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他准备将芯片收起，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沉，这局棋，你走得比前世快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