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林间只剩下断裂的树木与那诡异的空洞，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那个代号“杀毒程序”的迷彩服男人，来去无痕。
林文正瘫坐在地，望着陆沉的背影，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陆沉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再看林文正一眼，转身下山。背影在月色下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安稳，仿佛刚才经历的生死一线，不过是饭后的一次寻常散步。
……
京城，西山，内阁机要室。
这里没有窗户，厚重的隔音墙壁阻绝了内外的一切声音。墙体上嵌着巨大的电子屏，此刻并未点亮，暗红色的应急指示灯在天花板角落投下唯一的光源。
门被无声推开，张涛快步走入。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加密传来的文件，径直走到肃立在屏幕前的陆沉身后。
“主任。”张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南极会面的邀请已通过最高保密渠道送达。名单上的六个目标，全部确认收到。”
他停顿了一下，递上手中的文件。
“但情况有变。根据‘深海’传回的情报，名单中的三人，美国的能源寡头哈里曼、欧洲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当代影子决策者、以及樱花国的工业联合体领袖，在收到邀请后的三小时内，进行了三次秘密通讯。他们试图联合抵制这次会面。”
陆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漆黑的屏幕上。
张涛继续汇报，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国内，也有一些声音。发改、财政、工信等几个部门的负责同志，联合签署了一份意见书，刚刚呈报上来。”
文件的标题很委婉——《关于集中力量攻关超前科技项目可能引发系统性财政风险的评估与建议》。
核心内容却很尖锐：以举国之力，同时推进可控核聚变与量子超算两个项目，其投入是天文数字，一旦失败，后果将动摇国本。他们建议，项目放缓，重新评估，成立一个更广泛的专家组进行为期一年的论证。
一年？
陆沉的指节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一年很短。但对于他脑中的时间线来说，一年，足以让华夏错失最后的机会窗口。
他没有去看那份凝聚了诸多技术官僚“审慎”与“稳妥”的意见书，只是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空气做了一个简单的操作。
“调取‘盘古’数据库，t-3能源曲线模型。”
话音落下，前方巨大的屏幕无声亮起。一条陡峭的、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占据了整个画面，散发着冰冷的银光。曲线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全球化石能源储备及可替代能源的产出总和。
在十年后的某个节点，曲线跌破了一个红色的阈值。
“告诉他们，我看到了这份意见书。”陆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机要室里响起，没有起伏，“然后，把这张图发给他们。”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指向曲线跌落后，另一条悄然攀升的、代表着“算力霸权”的蓝色曲线。
“再附送一句话：当能源的缰绳被别人握在手里时，我们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他们的服务器提供运转的电力。不同意的，可以现在就去通电。”
“十年之内，我们不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就会沦为他人的数字殖民地。没有中间选项。”
张涛看着那张图表，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明白，这份图投射出去，所有关于“财政风险”的讨论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在文明存续的议题面前，任何部门的得失，都轻如鸿毛。
“是。”张涛收起文件，准备退下。
“等一下。”陆沉叫住他。
他接通了另一条线路，这次是直接连通最高指挥中心。
“接东海前哨。”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这里是‘龙穴’，请指示。”
“命令，正在亚丁湾执行第73次护航任务的‘昆仑山’混合编队，即刻中止原定计划。”陆沉的语调没有变化，字句却如同军令状上的刻印。
“转向好望角，进入南大西洋预定海域，执行‘航行计划b’。任务代号：守门人。”
“龙穴”那边没有任何疑问，只有一句简短而有力的回答：“命令确认。‘昆仑山’编队预计在六十小时后抵达指定位置。”
通讯切断。
机要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张涛的呼吸都放轻了。他清楚“昆仑山”混合编队意味着什么，那是华夏海军最精锐的远洋力量之一，是国家意志的移动国土。
让它去南大西洋“守门”，这个信号释放出去，全世界的军情部门都会彻夜不眠。
这场南极的会，已经不是一场邀请，而是一次征召。
陆沉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准备飞机，我要去一趟南极。”
“主任，”张涛跟上前，“国内这边……”
“你留下。”陆沉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从内袋里取出一枚印章，交到张涛手里。
印章通体温润，上面没有刻字，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分量。这是他执掌中枢以来，代表最高临机处置权的信物。
“在我回来之前，启动‘长城’预案。监控所有离岸资本账户与非正常资金外流。任何试图在这个节点制造混乱的，无论是谁，”陆沉的目光落在张涛脸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涛握紧了那枚印章，感受着它的分量。他用力点头：“明白。”
通往停机坪的廊道外，冷风卷动着地上的尘土。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专机，静静地停在夜幕下，机翼的轮廓冷硬如刀。
陆沉独自走向舷梯，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坚实如山。
张涛站在廊道口，目送他登机。不知为何，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主任，万一……他们有人不来呢？”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他已经走到了机舱门口。
他的声音顺着风，平稳地传了回来。
“那就让他们，留在那个‘没有未来’的世界。”
舱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