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泱面上浮现一点困惑。
眼前的何质仅从外貌来看也就二十五六,实际年龄肯定不止这点。他的建模精细程度就算不是建模师亲儿子,那也是养儿子。许是被囚禁多年,他的气质自带一股忧郁味道,颇有点破碎脆弱之感,同时又兼具成熟韵味。
张泱贫瘠词库无法精准描述。
遽然,脑中蹦出某个观察样本说的话。
【鳏居多年的人夫。】
张泱光明正大开始走神,忍不住赞美观察样本们精准的概括能力。几息过后,她收回思绪,问道:“为何要杀那些人?他们去留,即便不是他们自己做主也是八风做主。”
何质道:“为了公正。”
张泱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公正?”
“倘若律八风报灭门之仇属于天经地义,那么我杀那些人也属于情理之中。她绝我子嗣,我杀她情人,合情合理。我此生不能再有其他孩子,她凭什么还能开枝散叶?”
张泱:“……”
“还是说,使君觉得她杀我一个孩子,我也要等她再生一个杀掉才算扯平?可这远远算不上公平公正。”何质懒得等律元再生。
张泱隐约有点明白何质诡异的脑回路。
“……所以,这就是你想见我的理由?”
对张泱而言,何质是个特殊存在。
对方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主动带着筹码向张泱靠近的人,不需要任何回报。这种善意,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有问题了。张泱起初不解,但听到何质说“公正”后,她懂了。
何质选择她,仅仅因为律元也在。
他坦率地承认了。
“是,正如使君所想。”
张泱是何质目前最佳的选择。他是带着一支兵马投靠张泱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座被他骗到手的、孤悬的帝座城。帝座城的地理位置进可攻、退可守,几乎处于山中这块地盘的中央。这两块筹码外加他的才能,跟借着张泱助力复仇的律元一比,不分伯仲。
同在一位主君帐下,仇人律元就在他眼皮底下——何质无法让律元化学绝育,但能让她这辈子都怀不了第二次。要是何质选择其他主君,他便无法掌控律元的一举一动。
律元是要另觅新欢还是找别的人生新的孩子,他都无法阻止。然而,凭什么呢?凭什么他无法生育,而罪魁祸首还能风流潇洒?
律元背负家仇之时,他的孩子是延续她仇恨的容器,而等她一朝大仇得报,他的孩子就成了随意被取代的弃子?何质一想到这个可能,心中的不忿与仇怨便无法再压制。
直接杀律元又便宜了她。
他便决定当律元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何质道:“对我而言,功名利禄远不及报仇解恨来得重要。她寻觅一个新欢,我便杀一个,她敢生一个孩子,我也杀一个。只要律八风没被逼死,我对使君绝无二心。”
因此——
不用怀疑他的动机。
更加不用担心他会中途反水。
他这把刀或许比张泱手中任何一把刀都要锋利,后者不需要担心他的立场与动机。
张泱:“……”
其他Npc参与乱世政斗不是为了生存、为了家人便是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达成某种社会成就,何质这个Npc不一样,他纯粹是为了打胎。如此癫的理由,也让她开了眼。
不过想想家园支线地图的游戏背景,似乎癫才是常态。张泱发愁地挠头,帝座城对她拿下山中诸郡非常重要,不然这地方会成为大麻烦——作为一座孤悬的关隘,谁拿着它,谁就能拥有持久战的底气。敌人要么啃下它,要么就等着被它不断骚扰切断后方。
收下帝座城就要收下何质。
何质跟她义女律元矛盾太大了。
张泱只思考一秒,便挂上她独有的人机微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自不会怀疑非野忠心。反倒是非野不嫌弃我这点微末家业,诚心带人来投,实在让我赧颜,我只担心我这小小浅滩留不住非野这等浪里蛟龙。”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另一番想法。
一只猴一个栓法。
同理,一条鱼也有一条鱼的口味。
没有钓不上来鱼的空军佬,有的只是下错饵、打错窝的钓鱼佬。对何质这条大肥鱼而言,义女律元就是让他不管不顾上钩的饵。
何质笑容也多了几分柔和。
“主君并非池中物,何必如此自谦?”
谦虚过头了,反而不妙。
律元被前任车肆郡守压制这么多年不能报仇,只是多了一个变量就悍然发动兵变,可见张泱背后能量之大。即便困于一时,从长远来看也有着无穷潜力,何质有信心的。
退一万步说——
张泱真的没这个潜力那也无妨,他会在逼死仇人之后,再送对方一个体面的落幕。
谁都喜欢听好话,包括张泱。
只是她不懂,何质头顶的名字为何会从绿色一瞬切换红名,频率快得仿佛是错觉。
她检查一番系统日志的对话记录。
大半天也没找出问题所在。
这时,系统日志突然刷新一条崭新对话。
律元在地图愤怒大声:“何非野!”
人未至,声先到。
何质在地图微笑道:“你都听到了?”
以律元耳力,那点距离是听得到的,何质也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既然知道了,那就请律将军日后注意一些,莫要越了底线。”
律元被气得面色铁青。
何质:“你也不必惊慌惧怕,你我的孩子年纪还小,我自然舍不得她小小年纪便失了血亲。只要律将军谨慎行事,自是无虞。”
别妄想着将他的孩子当做弃子。
律元将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怒道:“好好好,你做得了初一,日后也别怪我做了十五。你真以为你能防得住?”
何质轻飘飘反问:“哦?”
律元不知想到什么,蕴含怒火的双眸亮起了彩,脸上因愤怒而扭曲的狰狞弧度也变成了怪诞的笑,看得人毛骨悚然。她倏忽反问:“何非野,你忘了自己还有个从侄呢。”
何质脸上的势在必得凝滞一瞬。
张泱:“……”
这一波真是癫疯对决了。
何质确实能盯着律元围追堵截,可要是律元让他那个从侄当入幕之宾,甚至怀上二人的血脉,作为从叔的何质还能对同族血脉下手?要知道何质被假死那些年,都是这个从侄不离不弃,坚信何质的死因有蹊跷。何质哪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充满了愧疚。
张泱看向何质,想看看对方如何应对。
何质被气得青筋直跳,脸色刷得铁青,紧接着在张泱二人注视下,捂着胸口吐血。
张泱:“……”
律元也被吓了一跳,愤怒被打断。
“他怎么气性也这么大。”
不论私人恩怨,何质这人还是有用的。
帝座城是前任郡守就想啃下的一块硬骨头,只是多年都没拿下来,因为帝座城的守将立场特殊。此人跟何质有些渊源,后者极力游说才让对方松了口。只是后来律元横插一脚让何质假死了,双方的谈判自然就不了了之。
要是何质有事,谈好的条件直接作废。
急忙找郎中过来给何质诊脉,郎中说何质郁结于心,需静养且不能随便动怒,不然容易气血攻心。律元只关心一点:“他会死?”
郎中道:“那倒是不会。”
怎么说何质也有星力护体,全身经络比寻常人坚韧太多。想要达到气血攻心而亡的程度,那得愤怒到天崩地裂的程度才行了。
张泱好奇探头:“那怎么被气吐血了?”
“心有郁结,内里亏空。”
有些话,郎中没有实话实说。
何质隐约有悒郁前兆,一旦病发,喜怒哀乐难以自持,这些症状很容易被归结为体内鬼物作祟捣乱。现在吐血也好,一下子将心头积郁多年的病灶都暴露出来,能治好。
律元扬高声音:“心有郁结?”
郎中:“常年囿于一地。”
律元:“……”
要不是这个郎中是她经常用的,光听郎中这些话,还以为郎中被何质收买了。她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她道:“我知道了——”
本想借机会将女儿接回,现在又打消念头,横竖何质照顾得挺好,她与女儿接触太少了,增进感情也要循序渐进而不是强求。
何质的加入确实带来不小连锁反应。
饶是萧穗也感慨自家主君好运气。
“帝座城到手,车肆郡这批精锐也没被宗正、宗人二郡拿在手里当筹码,都省了咱们出钱赎回。除了兵变那日的损失,车肆郡实力保存完好。”甚至比天龠这边都强了。
天龠郡被四季紊乱折腾得元气大伤,在此之前又被斗国王室敲骨吸髓,几乎到崩溃边缘了。若非主君神来一笔打掉天龠郡本地势力,努力吸纳难民,振兴郡内民生经济,天龠郡整体实力恐怕连车肆郡一个强县都不如。
萧穗想了想,再次由衷感慨。
“运气确实好。”
萧穗整理了车肆郡的内务,发现正常兵力攻陷此地,让车肆易主还真不容易,可偏偏车肆郡守手底下有个律元,律元内心迫于报仇,而张泱恰巧有着律元最急缺的部分。
她甚至没有动用天龠的兵马。这次主力人员就张泱、关嗣跟王起,关嗣并未正式归顺,王起还是东咸的人质。这笔交易称得上无本买卖,最小的投入换取来最大的报酬。
双方取长补短,一拍即合。
“主君是有天命在身的。”
“这是自然。”
张泱脸不红,心不跳。对一个注定要通关游戏主线的玩家来说,玩家就是天命。
萧穗摇着刀扇的手一滞。
她是真没见过这样这般坦率的人,其他人对这种夸赞都要谦逊自损两句,而张泱不一样,对方承认得非常坦然,好似与生俱来就该如此。这般自信气度,也是世间罕有。
何质归顺,何质的从侄也干脆投来。
他的理由也质朴简单。
“律八风贼心不死,以叔父率直纯白脾性,必叫她折辱蒙骗,侄儿实在不放心。侍奉哪个主君不是侍奉,不管是姓张还是姓什么,与侄儿而言都一样。”他给上一任郡守出谋划策,又不是因为对方多有个人魅力。说白了,不过是乱世谋生,图一口饭罢了。
天下军阀一般黑,都一样。
当知道这俩居然有一个孩子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不管何质如何劝说也要留下来。
何质:“……”
他总不好告诉从侄真相,若是以律元的手腕,她破罐子破摔还真干得出来那事儿。
从侄道:“叔父可是担心我?”
何质摇摇头。
换个角度想想,要是让从侄去别处出仕才是危险,因为远离他的视线范围。律元是手握兵权的武人,她暗中想半路绑架谁可太方便了。这些考虑也不能说出来,会吓人。
他不说,从侄也清楚。
心疼地道:“叔父被她囚禁折辱这么多年,委屈叔父了,是侄儿看护不利才叫她钻了空子。这一笔账,日后要找她一一清……”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看到门外探出脑袋的陌生女孩。
怒气一下子就泄了出来。
他暗暗想着,大人造孽不假,但孩子总是无辜的,更何况还是流淌着一半何家血脉的孩子。瞧这个孩子的眼睛,机灵活泼,像极了叔父少时。思及此,不由压低了声音。
“幺妹进来吧。”
论辈分,这孩子是他妹妹。
女孩得了准许这才进来探望生病长辈。
从侄问她:“你母亲呢?”
女孩道:“跟祖母在商议。”
从侄脑子懵了一下。
“什么祖母?”
且不说律元那边死得只剩她一个,便是叔父这边的何氏一脉,也仅剩叔侄二人了。
“是祖母让我这么喊她的……母亲喊祖母义母……”女孩担心道,“是我喊错了吗?”
何质叔侄:“……”
二人有些默契地闭上眼睛,似头疼。
一时间,不知头疼律元贪生怕死到这一步,厚着脸皮认了新主君当义母,还是头疼其他的。事已至此,叔侄俩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首要的,便是摸清楚主君的家底了。
何质情报有限,但他侄子了解不少。
“……新主君应该是东藩军的新首领。”
说得好听是军,说得难听是贼。
还是为非作歹,横行霸道的贼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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