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猛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张泱就这么让自己跟她分头行动?
“主君不怕被末将出卖?”
只要她入城后反水,张泱可就危险了——尽管折猛没打算这么干,可人心隔肚皮,张泱又不知道她不准备这么干。将自身置于危险环境,再坚固的信任也会岌岌可危的。
张泱:“说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敢用你,便不会轻易质疑自己的决定。这是假话。”
“真话是?”
“八风应该已经抓到你家老小了。”
折猛不介意变成孤家寡人,张泱自然也不介意被人出卖一回。她有全身而退的底气与资本,折猛的家人有死而复生的能耐吗?
怀疑折猛,根本没必要。
老话说得好——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折猛脸色肉眼可见红温了,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生怕情绪过激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错误。她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好一个狗日的律八风!”
张泱反而不解了。
拿捏人质让武将不敢轻易被阵前策反,这难道不是乱世常规手段?她以为折猛是有这个默契的。张泱将疑惑写在脸上,折猛咬着颊肉,忍下怒火:“我在家中留了人,万一在阵前有个万一,或是宗正郡沦陷,留下的人就会第一时间护送家中老小去别处避难躲灾。”
正常来讲,反应时间是够的。
消息从阵前传到大后方需要一点时间,但张泱他们入主宗正郡头一日也有许多事情处理,例如安抚民心,例如激励士气。更要紧的正经事情太多,不太可能前脚入城,后脚就找折猛的家小。作为降将,折猛也够配合,张泱这边即便起心思,也不会表现这么明显。
退一万步说,暗中找折猛家人也要时间。
折猛安排的人没有第一时间逃掉,反而让家小落入张泱手中,只能证明有人在攻城的时候就下令直扑折猛老家,将她家人带走。
除了跟折猛有升堂拜母之交,清楚知道她家在哪儿的律元,谁的效率能高成这样?
律元挨一句骂,真是该的。
张泱:“……八风会善待你家人的。”
折猛不想提那个狗日的崽种。
尽管宗人郡已经全境戒严,可张泱二人单独行动,目标小,想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去还是不太难的,更别说张泱还是踩着张大咕走的空路。折猛在宗人郡附近便停下脚步。
她做了个深呼吸,抬手给自己拍了一掌。
既然要做戏就做个全套。
律八风,她回去再收拾这个狗东西。
她将自己弄得惨兮兮,同一时刻的张泱却像是老鼠掉入米仓。敌人对粮仓的保护是全方面的,但架不住有一个侦察能力极强的星兽,又有一个潜伏能力拉满的Npc张泱。
没耗费多少功夫就顺利找到一处目标。
看样子,宗人郡也做好了僵持准备,持续从外界筹措粮草,源源不断往搬运过来。张泱悄然落地之时,数百民夫正在搬运检查粮草。三步一个站岗,五步一队巡逻,任何可疑陌生目标都会被再三筛查,生怕有奸细混入。
却不知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张泱满意看着自己此时的状态,名字头像下方出现【正在伪装成搬运民夫】的易容bUFF。借着肩扛粮袋的机会,她仔细观察几座粮仓的具体位置。有些粮仓仍在紧锣密鼓地入库清点,有些粮仓已装满,不时还有督粮兵卒喝骂民夫手脚慢,着急了还会直接甩鞭子。张泱将每个粮仓的位置以及入库情况都记下。
正在入库的不方便盗取。
已经入库封存的粮仓可以光顾。
短时间内,他们也不会重新打开检查。
她已与张大咕约好,后者去搜集下一个目标,找到后来接她。以张泱的办事效率,张大咕回来的时候,她的正事也差不多了。一人一鸟分工合作,力求办事效率能最大化。
“一个个都没吃饭吗?”
“干什么还磨磨蹭蹭的!”
一道鞭子将张泱同队伍的民夫抽倒,沉重两袋从肩头滑落压着民夫脑袋,让他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身,无处躲藏,只能惨叫着求饶。张泱视线在民夫身上停顿了一瞬,还未做反应,那督粮兵卒已注意到摔倒民夫同队伍的其他人,又是几声暴躁喝骂,举起鞭子威胁。
“天黑之前不做完,全都别想好!”
张泱闭了闭眼,压下心绪。如果在她认知中,这些被打被骂的民夫仍是Npc,她或许不会有多余想法——在乎一串数据的疼痛与生死是愚蠢且无意义的行为。可这是真实世界,疼痛是真的,大多人正常情况下只有一条命。
张泱转移余光记住此人相貌。
她对此刻产生的情绪已经很熟悉。
叔偃说这种情绪叫“不忍”,想将兵卒脖子拧断的情绪叫“愤怒”,克制不去打草惊蛇的情绪叫“隐忍”,暗中记住对方相貌准备再报复的想法叫“记仇”。人类情绪过于复杂丰沛,短短一件事情就能让人产生这么多种情绪……
张泱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模仿观察就没这么细腻到位,但好在观察样本们比较抽象又天真单纯好骗,才让她瞒天过海了十六年。
一个游戏格子上限是9999。
将这些粮仓搬空也占不了几个位置。
张泱挨个光顾一圈,游戏背包多了好几个粮袋图标风,看得她甚是满意。鉴于是零元购,她就不多计较这些粮食品质不一致了——要知道不同品质的粮食会显示不同的名称,只有同名称的物体才能在一个游戏格子折叠。
“哦,忘了还有你。”
天色将暗之时,有个督粮兵卒前脚刚进入营帐准备歇歇脚,喝口凉水,后脚就听到耳畔响起一道鬼魅之声。他惊惧不已,想张口喊人却发现发不了声。脖颈传来一阵令人绝望的咔嚓声,身体软绵绵地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张泱将尸体装入游戏背包。
看着游戏背包占一个格子的尸体,沉思。
不知道是不是【智谋】上升的缘故,她时不时就会陷入某些极其深奥的思考之中。例如现在,她就在想一个问题——兵卒鞭打民夫,但没有打死民夫,自己却杀了兵卒,让世上就少了一条人命。但要是她刚才什么都不做,这世上的人命就没多一条也没少一条?
所以,其实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
张泱:“……确实深奥。”
她拍拍屁股跟张大咕光顾下一个目标。
樊游元獬萧穗几个都跟张泱说过,想不明白的问题就先攒着,找他们解答,别自己一个劲儿钻牛角尖。对此,张泱深以为然。
“折狂犬,你不要血口喷人。”
斥候带回一身血的折猛,而折猛也给他们带来一个劲爆到足以动摇人心的大噩耗。
这个噩耗将好些人震得天灵盖都麻了。
什么叫做二郡召集的兵马其实没去驰援宗正郡,而是有人里应外合,故意带着粮草逃跑了?这消息一看就假的很。有人气急败坏,拔刀就要砍杀折猛:“你定是被人收买了!”
折猛咬牙咽下了伤痛。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她倒是一点儿不慌。
眼前这些人说起来也算是熟面孔,有点交情的,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折猛有问题,他们也不会立刻就杀了折猛。明面上,折猛也算根正苗红,也跟宗人郡这边有些联姻关系。
要不是有这层,她刚说完就要被砍了。
折猛心中又痛骂律元王八蛋,直接忘了这个计划的真正提出者是张泱而非律八风。
“怎么查?你的意思是派兵马追上前线的人,质问他们是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驰援宗正郡的借口将二郡粮仓都掏了?”
折猛:“何必舍近求远?查粮仓即可。”
她也不知道张泱行动速度多快,反正照着剧本演。要是因为张泱掉链子导致计划失败了,也不干她的事情。她只负责自己这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话的人感觉脑袋都要大了。
自己这个弟媳是喝酒喝多了发疯吗?
管着粮仓后勤的人是他啊!
他自己有没有问题,他能不知道?
折猛一口咬死自己带来的情报不会有错。
“行,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去,派人去粮仓查看情况,看看粮仓内的粮草在否!”
消息传到粮库这边,督粮之人也纳闷。
前脚刚清点入库,后脚就要查?
打开一瞧,腿都要软了。
“空、空了……怎、怎么会……”眼睛揉了一遍又一遍,粮仓仍旧空空如也,好似前不久亲眼看着入库的记忆都是臆想出来的。
消息以极快速度传了回去。
名份上算折猛大伯哥的士人:“……”
他几乎要将扶手捏碎。
“什么叫粮库空了?”
“那么大个粮库怎么空?”
他脸色骤变,忙让人去检查其他粮仓。
传回来的结果让众人如遭雷击。
空了,全部都空了。
每个粮库的每一座粮仓都干净得像被人仔仔细细舔过,愣是连一颗粟米都没找到。折猛听到的时候,心下也一怔,只是她伤势重,脸色苍白瞧不出来异样:“如今可信了?我逃出生天,为何不找他们,而是到此地求援?”
她瞧着一脸怀疑人生的大伯哥。
道:“你我姻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大伯哥有苦难言。
这都不叫害,那什么叫害?
粮草都是他负责筹措统计的,粮草失踪,直接清算到他头上,全家老小都要性命不保了。他咬紧后槽牙,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这粮草……该如何寻回……”
折猛暗暗翻了个白眼。
大伯哥还惦记着找回粮草呢?
看得出来,确实没人会相信驰援兵马会卷走粮草跑路,因为这太离谱了。只是再离谱的诬告,也架不住板上钉钉的事实。他们不相信粮草被自己人卷走,就要相信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粮库都洗劫一空。要知道三个粮库加起来有多少粮仓?每一座粮仓还都装满了,将它们搬空要多少民夫人力?要多少时间?
正因为清楚,所以知道不可能做到。
他们必须在两个离谱的选择里面二选一。
要么相信自己人摆了他们一道,将粮草卷走带着万余精锐跑路了,要么相信确实有数千民夫在粮库守兵眼皮底下干了一两天的活儿,并且没惊动任何一个人,成功转移粮库。
一时间,说不好哪个更离谱。
大伯哥脸色铁青,憋不出一个字。
折猛惨白着脸,幽幽补充:“其实也存在第三个可能,有实力高强的潜伏高手独自潜入几处粮库,将粮库通过自身空间给偷走。”
大伯哥苦着脸:“……你听听像话吗?”
他怀疑折猛这是在阴阳怪气。
这世上哪里来如此庞大的空间?
即便有,这人的力气最小也得能单臂抬起千百米高的山岳,顺便掂量一下嘲讽轻。
不,或许比这个力气还大才行。
折猛道:“你总得信一个。”
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啊。
大伯哥:“……”
他狠狠闭上眼,心中的绝望已经诉不尽。
折猛叹气,对大伯哥也生出一点点儿的同情。若非自己是知情者,她也要被这一套打懵的。她善意提醒对方:“眼下不是做选择的时候,你该先想想粮草遗失,怎么交代。”
她也没想到管粮草的人是大伯哥。
要是知道,何苦给自己来这么狠呢?
随便敷衍一下,看得过去就行。
大伯哥颤抖着唇:“这如何交代?”
这就跟有人跑来问他天塌了怎么补一样,他又不是女娲,他怎么知道怎么补救?
折猛语气森冷:“你交代不出来,不仅要搭上身家性命,怕是满门老小也难保全。”
冰冷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慌得呼吸都重了。
是了,现在责任在他头上。
他要不在三个离谱的可能中选一个,将责任推出去,不仅他要死,他一家都要死!
回过神,他瞧见自己双手都在抖。
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机会将家人转移走。
“退一万步说,粮草不是自己人转移的,是敌人偷窃的,你可有想过前线万余兵马如何供养?这一仗你说该怎么打?”折猛的声音虚弱,却似鬼魅般纠缠不休地钻入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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钼靶检查良好,不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