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与程昕远并肩而立,身前案桌上摊开着那幅八卦图。
烛火摇曳的案桌对面,大赵朝皇帝隆庆帝端坐于圈椅,明黄色龙袍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他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两人,仿佛能穿透人心,将两人从头到脚细细审视。
天清道长则立于皇帝身侧,清瘦矍长,一身蓝色道袍,神情淡然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
案桌中央的烛火,火苗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静默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气息。
终于,还是大boSS隆庆帝先开了口,“程昕远——”
程昕远扑嗵一声跪下:“草民在——”
“你在来安县做了几年县令?”
“回圣上,三年多。”
从古到今,县令、知府这样的父母官不会任用当地籍贯官员,为何这样?
这一传统制度设计背后蕴含着深刻的治理智慧,其一,有效避免裙带关系,防止地方势力坐大,难于管理,其二,便于皇帝、朝廷对地方权力制衡。
于是,地方地方官员异地任职便成为历朝历代的重要惯例,甚至在某朝时期更形成“三年一换、不得连任”的严格规定。
所以程昕远不是来安县本地人,如果政务不勤勉,可能对来安县了解并不多,姜辛夏听出来了,这是皇帝在试探他有没有听说过藏宝图一事,如果听说了,又知道多少。
果然,下句,隆庆帝便道,“这三年多,你的政绩平平啊!”
程昕远听的一身冷汗,连连磕头,“草民有负皇恩,草民有罪。”
隆庆帝撇了眼,挥了下手,大太监忠贵不知何时进了房间,把来安县舆图摆上桌子。
“程昕远、姜主事,过来看看吧。”
程姜二人相视一眼,走到桌前。
忠贵打开舆图,姜辛夏发现舆图有三份,怎么会有三份呢?
就在她疑惑之际,隆庆帝开口了,“一份是前朝的,一份是三十年前,一份是刚画没多久的。”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皇帝想的挺周到的。
姜辛夏请程昕远先看。
程昕远要谦让,被隆庆帝看了眼后,抹了抹额头汗,不在谦让,认真看起来。
古时地图与现代地图不同,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绘制工具上,更在于呈现方式和精度上,古代地图多以手工绘制为主,使用的工具简单,因此地图常常不够精确,只画主要地标,如山脉、河流、道路、城邑等,而其方位标注为“上南下北”,与现代地图的“上北下南”习惯大相径庭。
此外,现代地图除了精确以外,还会根据不同的用途或是表现方式有侧重,如果是国家地图,那山脉、河流、道路、城镇等这些基本上都会标注全,但如果是为考察河流用,那这份地图便以河流为主,在考察范围内会把所有河流都标注上去,像后世晋地古代建筑多,便有专门关于标注古建筑的地图。
姜辛夏凝神细看手中三份来安县舆图,来回比较对比,从山川到河流,从寺庙到道观,可她左看右看,却始终没找到那座小庙,那座她穿越过来睁眼就看到的小破庙。
难道说,历经数月搜寻,负责寻宝的队伍至今一无所获,竟然是因为漏过了这座“无名小庙”?
这似乎有些说不通啊!
难道皇帝并没有把来安县翻个底朝天?只是把藏宝图上标注的地方搜遍了,并没有搜藏宝图之外的寺庙、道观?
一个姜辛夏没有看过藏宝图,二个,她也没有参与过寻找藏宝图,所以她只能猜各种可能都有,但不知为何,一旦提到藏宝图,姜辛夏脑中就会出现那座破庙,难道……
姜辛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不会吧?这巧合也未免太过离奇了吧?
隆庆帝一直沉默不语,静静注视着程、姜二人,不放过他们脸上任何表情。
“程昕远……姜主事,舆图你们二人都看了,有什么想说的?”
程昕远先朝姜辛夏看了眼,才将目光转向隆庆帝,再次屈膝跪下,额头触地,“回皇上,三份舆图,不管是前朝的,还是我大赵朝的,草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上面建筑有增减、河流有改道,在上百年时间里,这实属正常。”
隆庆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将视线移向一旁的姜辛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与探寻:“姜主事,你呢?你有何看法?”
姜辛夏也紧随其后,屈膝跪下,低眉垂眼回道:“微臣抖胆问一句圣上,这第三份图纸上的古寺庙,是不是藏宝图上标注的那些?”
虽然房间原本就安静,但此话一说,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都似乎停歇了。
程昕远恨不得钻到地洞里,这种事能是他一介草民听的吗?
藏宝图除了隆庆帝与天清道长,没有其它人完全看过,二人相视一眼,还真有意外发生。
隆庆帝没有正面回她的话,而是问:“姜主事,这话何意?”
姜辛夏抬眼,“回圣上,微臣是土生土长的来安县人,虽然臣是女子,从小到大几乎都宅在家里,没出过啥门,但因五年前圣母庙一案,微臣家父当时被怀疑对圣母庙梁柱动了手脚意外身亡,所以心惊胆颤,不是求邻居,就是找亲戚以寻求帮助,在这个过程中,跑了不少地方,甚至因为亲戚告诉我官差要抓我们姐弟两人时,我们还逃到了山里,躲在一座小破庙里,那个小破庙不在舆图里,既然这张图是来安县舆图,为何不把来安县所有寺庙、道观、破庙都画进去呢?如果把所有地方都找了,或者就找到了呢?”
隆庆帝默不作声。
天清道长开口了,“姜主事,我们依着八卦图找到了藏宝图,那么必然要依着藏宝图去寻找宝藏,否则要藏宝图有何意义呢?”
“如果那些人在藏宝图上还藏一手呢?”
隆庆帝:……
天清道长:……
姜辛夏心道,我又没看过藏宝图,但以我看过的影视剧寻找藏宝图的方法,只能提醒你们到这里了。
当然,你们去找你们的宝藏,千万别把我拉进去,我可不想知道这些秘密。
果然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用啊!
隆庆帝露出一丝笑意,“程昕远——”
程昕远吓得就差魂都飞了,直磕头,“回圣上,草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出了这个门,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说……”
隆庆帝:……
姜辛夏等人:……
隆庆帝又叫道:“姜主事——”
“微臣在——”
“把你路过的寺庙道观,舆图上没有的,都标下来吧。”
“是,圣上。”
姜辛夏把自己穿越过来看到的来安县寺庙道观都写了下来,当然也包括她穿越醒过来的地方——文庙。
她抬头,“启禀圣上,我和阿弟藏身的这座小破庙,有一个字驳落了,不知是什么,后两字是‘文庙。’”
隆庆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来人——”
“奴婢在——”
“把他们带下去。”
“是,圣上。”
姜辛夏与程昕远退了出去。
隆庆帝看向天清道长。
道长道:“还请圣上派一个会画舆图的人跟我去一趟来安县。”
隆庆帝点了点头,他转头,“忠贵,子乐来了吗?”
“回圣上,在巷子口。”
“让他过来吧。”
忠贵出去安排。
隆庆帝问:“道长,子乐想娶姜主事,你觉得怎么样?”
天清道长微微一笑,“姻缘来了,挡也挡不住。”
隆庆帝听明白了。
回廊里,崔衡看到了姜辛夏,忍不住快步上来,“阿夏,怎么样?”
姜辛夏摇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崔衡是来找她的,不过好像被皇帝的人发现了,现在被叫了进来,他没问姜辛夏皇帝找他何事,而是道:“等我出来。”
说完,他跟着太监进了房间。
书案上,八卦图、来安县舆图都没收起来。
“臣见过圣上。”
“平身。”隆庆帝让崔衡靠前,“看看姜主事写的几座寺庙,明天就跟天清道长去来安县,把事情办好再回来。”
崔衡:……
他没想到皇帝对宝藏这么执着,犹豫了一下,“圣上,姜主事去吗?”
隆庆帝点头,“还有程昕远,他也跟你一起去。”
“是,圣上。”
“退下吧。”
崔衡退了出去。
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着隆庆帝沉思的侧脸。
突然,有暗卫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隆庆帝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禀圣上,小院外还有几拨人马,要处理吗?”隆庆帝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从来安县舆图移开,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他指尖轻轻叩击着案桌边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不必。”
暗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退了出去,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隆庆帝轻声问道:“道长,这一次能找到吗?”
天清道长目光从姜辛夏写的几个寺庙道观中收回,答非所问:“我尽力。”
隆庆帝眉头蓦然一皱。
天清道长却仿佛没看到,朝皇帝淡然一笑。
隆庆帝深吸口气,缓缓起身,踱到窗前,望着远处,沉默不语。
天清道长站在案桌边并没有跟过去。
崔衡出来,姜辛夏与程昕远已经被人领下去洗漱吃饭了。
侍人道,“崔少监请跟我来。”
姜辛夏洗漱好出来时,崔衡等在小厅。
“大人——”
程昕远也拱手行礼,“草民见过大人。”
“程老爷客气了。”
崔衡道:“先吃吧。”
三人一起用了饭。
吃完饭,崔衡才说道:“程老爷、阿夏,你们明天要跟我去来安县。”
什么?
程、姜二人都很惊讶。
姜辛夏没想到皇帝让她跟崔衡去来安县,刚才在房间他并没有讲啊,姜家四口折在圣母庙案里,实际上就是折在宝藏里,她真的不想再跟宝藏有什么牵扯,可是现在……
程昕远道,“我……对来安县并不熟,现在又没有官职,圣上……”为何让他也跟着去啊。
他也不想趟什么宝藏的混水,五年前圣母庙案就毁了他一生,现在好不容易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不想啊,圣上饶命啊!
姜程二人都想找圣上,可又没办法找,真是……
崔衡只能安抚姜辛夏,“阿夏,等这次从来安县回来,我就上门提亲。”
姜辛夏:……
“大人,我……”
她现在心乱如麻,那有心情谈这些。
夜深了,白天的暑气在晚风的吹拂下终于散去。
窗外蝉鸣渐渐稀疏,月光下,草丛里的蟋蟀低吟浅唱,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轻轻抚平白日的浮躁与喧嚣。
几处人马终于打探到蛛丝马迹。
京城某处风月楼,杨秉章与二皇子早就见上面了,“表哥,圣上与天清道长把崔衡叫进了院子,但具体说了什么没打探到。”
二皇子宋泓眼半眯,父皇跟天清道长在一起,还要说什么,已经很明了,他微勾嘴角,“章弟,你不是愁离宫什么时候开工嘛。”
杨秉章也不是笨的,马上猜到了,“表哥,你的意思是……”
“看来差不多了。”
“那可太好了。”
虽然没抢到宝藏,但圣上把这些财宝找回来,还不是进他们的口袋?
宋泓与杨秉章相视一笑。
祁少阳与三皇子宋洹也猜到了隆庆帝为何找姜辛夏了。
宋洹问:“表哥,到这时你还觉得姜辛夏不知道宝藏在哪里吗?”
祁少阳微抿嘴一声不作。
宋洹仰头:“这个姓姜的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祁少阳一怔。
宋洹感觉到了,转头,冷眼看他。
他无奈的闭上眼:“殿下,如果宝藏真的找到了,姜主事会被圣上……”解决掉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姓姜的?”宋洹感觉不可思议,他看向这个表哥,反问了一句:“表哥,我们找了这么多年,现在变成这样的结果,你不遗憾吗?”
为了这批宝藏,宋洹不仅以母妃娘家之由建圣母庙,且祁少阳以世子身份出去游山玩水,半路上‘偶遇’姜辛夏,打探这么多年,居然什么都没有打探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