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野这才松开钳制,缓缓站起身来,顺手将秦离也从地上拽起。
秦离垂着头,不去看任何人,那只青紫的眼眶愈发肿胀,衬得整张脸狼狈至极。
墨初尘叹了口气,起身从妆奁中取出伤药,递过去:“敷一敷。”
秦离怔怔看着那只托着瓷瓶的手,指节纤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荒城时,阿初也亲自为他送过药……可是,到头来却……
“不必了。”秦离哑声拒绝,转身要走。
“秦离。”墨初尘忽然唤他。
他顿住脚步,背脊绷紧。
“不是你不好,而是……”
她的声音平静,却一字一句都像落在石上:“有些缘份,就是阴差阳错,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吗?
那么当初秦九野强娶了原本属于他的皇后,怎么又可以了?
秦离冷笑,转身离开。
秦九野很不喜欢他的态度,抬脚又想踹他。
墨初尘伸手拦了一下,目光淡然地落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像是送别一场早已不该开始的雨。
翌日。
墨初尘用完早膳之后,她换了一身绛紫宫装,发髻高绾,簪了那支尘封已久的赤金步摇,眉间描了花钿,整个人端肃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抱着小种子往勤政殿的方向而去,她约了白衣男子在那里会面。
今日这一场,不是寻常会面,是谈判。
勤政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帝凌天早已到了,正负手站在御案旁,随意翻看着一本闲书,姿态闲适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墨初尘步入殿中,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帝凌天闻声抬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皇后今日,好大气派。”
墨初尘不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殿中,在一把酸枝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说吧,你如何才能让我继续抚养小种子?”
帝凌天放下闲书,慢悠悠地走到她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皇后,你要知道,小种子是我东盟上国的小殿下,下一任继承人,我是不可能将她放在下国抚养长大的。”
“这么说……”
墨初尘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自持:“没得谈了?”
“没有!”
帝凌天拒绝得很干脆,已隐隐有不悦之色。
他现在无比懊悔,当时他抱着孩子就该不管不顾的离开,不然也不会着了她的道,孩子一抱过去就不还了!
骗子!
“其实……”
墨初尘看他的脸色虽然未变,但是身上无形流露出来的气息已是几经变幻,危险非常,她迟疑了下,才耐着性子开口:“小种子的事,我有一个提议。”
帝凌天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墨初尘深吸了口气,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清楚:“小种子我先养着,待她满七岁,我再给你送过去。这七年,你可以随时来看,我不会阻拦,你看如何?”
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再多就不行了!
话落,殿中安静了一瞬。
帝凌天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皇后打的好算盘。”
他抬起头,眼底的笑意已经褪尽,露出底下幽深的、不容商量的冷硬:“七年?七年后孩子认谁做母亲,恐怕就由不得我了!到时再不回我东盟上国怎么办?”
这个,很有可能啊!
她能感觉得出,小种子因为曾经废种的经历,她并不是很想回东盟上国,这才是她没有放手的原因。
墨初尘皱眉:“那你想怎样?”
“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孩子现在就得跟我走。”
“不行!”
墨初尘猛地站起身来,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盯着对面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胸腔里翻涌着怒意与不甘。
“不行?不行就灭了你这东离小国。”
“你……”
她正要发作,忽然觉得喉间一紧,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下一刻,墨初尘全身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命脉,从心口处蔓延出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疼痛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将一把烧红的铁钳探入她的胸腔,狠狠搅动。
她面色瞬间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帝凌天。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闪出一抹幽光。
“皇后,要不是顾虑到你是小种子的生母,你凭你欺骗我的事,你就罪该成死。”
墨初尘好慌,但紧接着,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帝凌天一步步走向她,从容不迫的去抢她怀中的小种子。
“不,我不要回去,我要跟着娘亲……”
“闭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再敢乱动,就杀了你娘亲。”
“啊啊……爹爹,你坏……”
这个威胁果然有用,小种子不敢再乱动。
墨初尘倒是不想松手,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双腿发软,视野模糊,眼前的白衣男子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像远处传来的沉闷鼓声。
帝凌天低头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虚虚地环过她的肩膀,从她怀中抢过小种子。那姿态极其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
“呵呵,我的女儿可不是那么好抢的。”
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皇后若舍不得,大可以跟我一起走去东盟上国,我从不介意多养一个人。”
墨初尘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目光如刀:“你……休想……”
帝凌天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耐心,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不躁,知道时间站在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