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色的种子还没落地,苏野的身影已经像一颗自由落体的秤砣,直挺挺地砸进了黑暗。
耳边的风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尖叫,极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让胃里的早茶一阵翻涌。
大概过了三息,脚底终于传来触感,不是想象中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声腻歪的“吧唧”声。
这是一块覆盖着厚重苔藓和不明粘液的石板,踩上去就像踩在一块放置了半个月的腐烂猪皮上。
苏野嫌弃地抬起脚,甩了甩鞋底的拉丝粘液。
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剑风在她身后落地,夜阑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手中的长剑微微泛着寒光,照亮了这方逼仄的空间。
那恼人的啼哭声就在眼前,但根本不是什么婴儿。
昏暗的磷光下,一块半人高的青色石碑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石碑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塞满了拳头大小的灰褐色蚂蚁。
那些蚂蚁长着两对半透明的翅膀,锋利的口器正不知疲倦地啃噬着石碑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
每一次啃噬,石碑都会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婴儿啼哭,仿佛那些石头渣子是它的血肉。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块石碑猛地一颤,表面青光流转,竟硬生生幻化出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模样的孩童。
这孩子长得倒是粉雕玉琢,就是皮肤上全是石头那种粗糙的纹路,脸颊上一道狰狞的裂痕还在往下掉渣。
他一看见苏野腰间鼓囊囊的种子袋,原本蓄满泪水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饿狼见到肉的绿光。
“给我……给我草!我要止痛!”
这石头孩子也是个狠人,一边嚎叫一边像个炮弹一样低头冲了过来,目标直指苏野的腰包,完全是一副要把人撞飞抢劫的架势。
“想白嫖?门都没有。”
苏野脚步微错,身体极其违和地向后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刚好避开了那充满火星味的一撞。
这石头孩子刹车不及,“砰”的一声撞在了后面的岩壁上,撞得碎石乱飞,那道脸上的裂痕更大了,疼得他又是一嗓子高音喇叭般的惨叫。
就在他张嘴嚎叫的瞬间,苏野手腕一抖,一把泛着幽蓝光泽的草叶被她快准狠地塞进了孩子嘴里,顺带把脸上那道最大的裂缝也给填满了。
那是“透心凉薄荷”,加强版。
这玩意儿的凉度是普通薄荷的一百倍,平时苏野都是拿来给发烧的灵兽物理降温的。
效果立竿见影。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凉意瞬间冻住了石头孩子的惨叫,连带着那些在他身上疯狂啃噬的蚂蚁也像是触电一般,被那股刺鼻的清凉药味熏得晕头转向,纷纷松开口器,震动着翅膀飞到了半空中。
这群蚂蚁显然是被憋坏了,刚一脱离压制,立刻在空中汇聚成一团灰云。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嗡嗡嗡——
那群蚂蚁的振翅声频率逐渐统一,竟然在空中模拟出了人声,而且音量被放大了数倍,像是几百个苏野同时在耳边拿着扩音器咆哮:
“一粒豆子换一把破剑!概不退换!支持赊账!”
声浪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头顶落下簌簌灰尘。
苏野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竟然是修仙界臭名昭着的“回声蚁”,专门吞噬声音和矿物,还能把听到的最后一段话无限循环播放,简直是活体复读机。
“吵死了。”
夜阑眉头微皱,手中的剑光如泼墨般洒出。
半空中那只体型硕大、正指挥着蚁群复读“支持赊账”的蚁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道精准的剑气削掉了脑袋。
失去首领的蚁群瞬间炸锅,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逃窜,那魔性的叫卖声终于消停了。
此时,那个石头孩子——或者是碑灵,终于从薄荷的暴击中缓过神来。
他打了个满是凉气的饱嗝,摸了摸脸上已经不再疼痛的裂缝,看着苏野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想靠近又不敢的渴望。
苏野没理他,蹲下身,伸手拨开石碑底座下的烂泥。
刚才那一撞,让石碑的本体露出了一截埋在地下的真容。
借着夜阑剑上的冷光,几个古朴且充满威严的篆字映入眼帘:“东洲·青云宗辖”。
这是一块界碑。
但这还不是重点。
苏野眯起眼睛,手指顺着碑座继续往下挖,指尖触碰到了更多冰冷坚硬的石块。
那是更多碎裂的石碑残骸,层层叠叠地被压在下面,像乱葬岗里的白骨。
她随手翻开一块碎片,上面赫然刻着“落霞谷”的字样;再翻一块,是“万兽山庄”。
这哪里是剑冢的地基,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宗门界碑填埋场。
“别挖了!”
那个自称界小二的碑灵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真切的恐惧。
他顾不上怕夜阑手里的剑,扑过来想要按住苏野的手,“底下不能动!那些是被人打碎了强行镇压在这里的‘死契’!再挖就会触动当年的禁行大阵,大家都要完蛋!”
苏野的手指停在了一块暗红色的断碑上。
晚了。
就在界小二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原本如同死肉般沉寂的软泥地,突然像是煮沸的粥一样剧烈起伏起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味混合着陈年腐朽的气息,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
苏野感觉脚腕一紧,低头看去,只见那些原本松软的泥土竟像是有了生命,化作无数只浑浊的土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地契啊。”
苏野不仅没慌,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目光紧紧盯着那泥土翻涌最剧烈的中心。
在那里,一个枯瘦如柴、皮肤却呈现出诡异黄褐色的光头老者,正像个土拨鼠一样,缓缓从泥浆里钻出半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