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撕裂的云层深处并没有降下天罚雷劫，反倒是先传来了一声凄厉且破音的惨叫。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重物划破空气的呼啸，听着不像是哪位大能御风而行，倒像是被谁一脚踹下来的麻袋。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整个狂野飙车的草板车猛地一沉，车头位置那几根充当保险杠的百年爬山虎藤蔓，连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生生砸断了三根。
断口处汁液飞溅，糊了那只负责照明的向日葵一脸。
苏野看着那几根断掉的藤蔓，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这可是她用极品灵液喂出来的承重结构，放市面上能换两块中品灵石，现在竟然被天降不明物体给砸断了。
烟尘散去，趴在车头保险杠上的不是什么天外陨铁，而是一个人形物体。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袍，发髻歪得像个鸡窝，一只鞋不知所踪，另一只鞋底还磨穿了个洞。
此刻他正艰难地从引擎盖——也就是那块界碑石板上把脸拔出来，鼻血横流，眼神涣散。
“别……别杀我！我是良民！”
刚把脸拔出来，这人似乎察觉到了周围不善的气息，反手就往怀里掏。
苏野眼神一凝，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爆炸辣椒”的种子。
然而这人掏出来的既不是法宝也不是符箓，而是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
“乾坤一气，云雾遁！”
那人吼得气势如虹，手中的秃扫帚疯狂挥舞，看架势是想制造一场掩护撤退的仙家迷雾。
然而尴尬的是，这辆草板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聚灵黑洞，周围游离的灵气早就被底盘下的根系吸得一干二净。
于是，预想中仙气飘飘的云雾没出现，反倒是地上的积灰被他扫得漫天飞舞。
“咳咳咳……”苏野被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哪是法术，这分明是物理攻击。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切开了飞扬的尘土。
寒光闪过，夜阑手中的长剑已经稳稳地贴在了那人的颈动脉上。
冰冷的剑气激得那人脖子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刚流出来的鼻血都冻住了。
刚才还挥舞扫帚试图跑路的白袍人，动作瞬间僵硬，随后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丝滑程度，扔掉扫帚，双手高举，扑通一声跪得笔直。
“好汉饶命！我真不是刺客，我就是个迷路的过路人！别杀我，我没钱！”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熟练得让人心疼。
苏野挥手驱散了面前的灰尘，没理会他的求饶，目光落在他怀里掉出来的半张皱巴巴的纸上。
那纸张材质特殊，隐隐透着一股并不属于凡间的清气，只是上面盖着一个鲜红刺眼的印章——【裁撤】。
她两指一夹，将那张纸凌空摄入手中。
这是一份来自“上界天庭除草司”的公文。
内容很简单，大意是鉴于天庭近期全面引进了“灵能自动化云雾净化阵列”，原先负责人工清扫云层、驱散雾霾的“扫云仙官”岗位已被取代。
为了优化资源配置（省钱），即日起解除聘用关系。
落款处还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因该员无力支付跨界传送阵费用，特批“物理投放”下界，生死由天。
苏野看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这年头，连神仙都能遭遇职场危机被AI优化掉？
“你是扫云仙？”苏野抖了抖手里的辞退信，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落魄、毫无仙风道骨可言的家伙。
那人一听苏野念出了他的名号，本来惨白的脸色更白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虚名！都是虚名！现在也就是个流民。这位女大王，您行行好，我真的身无分文，这扫帚都是公家报废不收的……”
“会扫地吗？”苏野突然打断了他的哭诉。
“啊？”扫云仙愣了一下，鼻涕泡挂在脸上，显然没跟上苏野的跳跃性思维，“我……我扫了三百年的云……”
“云能扫，地应该也没问题。”苏野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摸出一颗散发着薄荷清香的“净化草”，在他眼前晃了晃。
扫云仙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作为长期和污秽之气打交道的基层仙官，他一眼就看出这草叶上蕴含的净化法则有多纯粹，对于因为长期缺乏灵气滋养而体内淤积丹毒的他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神药。
“看见前面那些红色的雪没？”苏野指了指车头前方。
随着草板车一路向北，地上的积雪颜色越来越深，那股腥臭的腐蚀味道也愈发浓烈。
刚才车轮碾过的地方，甚至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那是‘绝灵血雪’，沾着就烂皮肉。”苏野把玩着手里的净化草，像个拿着糖果诱拐小孩的人贩子，“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以此车为圆心，把方圆百里的路给我扫干净。扫得干净，这草归你；扫不干净，我就把你挂车头当备用保险杠。”
扫云仙看了一眼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剑，又看了一眼那株救命草，咬了咬牙。
“干了！扫地我是专业的！”
他连滚带爬地捡起那把秃毛扫帚，甚至都没用灵力护体，纯靠着一股为了生存的爆发力冲到了车前。
接下来的画面，让一向冷淡的夜阑都微微挑眉。
只见那把破扫帚在扫云仙手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扫帚下去，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那些原本粘稠、附着力极强且带有剧毒的血雪，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乖顺地被聚拢在一起。
他不仅扫得快，甚至还犯了职业病。
所有的毒雪被他归拢后，并没有随意堆放，而是被拍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地码在路边，连棱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
原本泥泞腐蚀的地面，被他扫过之后，竟然露出了原本的岩石纹理，干净得能反光。
“技术型人才啊。”苏野摸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要把人扣下当长工的光芒。
这哪里是废柴神仙，这分明就是全自动人形吸尘器，还是不用插电的那种。
就在苏野琢磨着该开多少工资（或者怎么赖掉工资）把人忽悠进杂草乐园时，头顶那片刚刚愈合的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鹤唳。
这声音不似仙鹤般清亮，反而像是破风箱拉动时的喘息，透着一股垂死的绝望和疯狂。
苏野猛地抬头。
高空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急速放大，遮蔽了刚刚露头的一线天光。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小型浮空舟的巨鹤，只是此刻它凄惨无比，左边的翅膀被人齐根斩断，只连着一点皮肉，鲜血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漫天血雨。
而它坠落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对着苏野这辆不仅超载还违章改装的草板车。
“又来一个？”苏野骂了一句，但这回，她可没打算让这东西再砸坏她的车。
“小二！把所有爬山虎都给我叫醒！这回是大家伙！”
她双手猛地拍向车身，指尖绿芒暴涨。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分明是老天爷在往下倒垃圾，还是带核辐射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