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心颜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与重生,因为她的适应力一向很强,也因为她的前生并不值得留恋。
前生,她是聂卓臣的情妇,也就是——小三。
说起来,这位身价百亿的恒舟太子身边女友更迭如流水,唯独她这个“小三”始终未被替换。甚至连她不干了,想逃,都逃不掉……有时,不止她,连旁人都觉得,也许他们之间是有一点感情的。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想法有多好笑。
“颜颜,你在笑什么?”
温柔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辛玉琳,这具身体的母亲提着保温盒走进病房。
相比起死亡和重生,重生到一个名字和容貌都跟自己几乎一样的人身上,才更令阮心颜震惊。
起初她以为是庄周梦蝶,或者平行时空,但随后看到的那架航班失事新闻——她仍活在这世间,只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从辛玉琳的诉说中,她逐渐理清现状:这身体的主人叫辛颜,二十五岁,两年前因情伤吞药自杀,虽被母亲及时发现送医,却因脑损伤昏迷至今。两年来,辛玉琳一边艰难的打几份工维持女儿生命,一边细心照料她。
有多细心呢,阮心颜醒来的时候,她正拿着护肤品往女儿脸上抹。
能动了之后,阮心颜偷偷给了自己一拳——
你怎么忍心!
为什么不珍惜,这么温柔的母亲,这么大好的青春和自由的人生!如果前生的自己拥有这些,是不是就不会……
“颜颜,是想起什么了吗?”辛玉琳急切地坐到床边,眼中满是希冀。
在她看来,女儿失忆了。
阮心颜醒来之后对周遭的一切全然陌生,也不认识她了,辛玉琳吓坏了,找医生来看,说可能是脑损伤的后遗症,现在辛玉琳每天的希望就是女儿早日恢复记忆。
阮心颜不忍,却仍摇头:“没。”
辛玉琳有些失望,还是微笑着:“没关系,慢慢来。喝汤吧,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鱼汤。”
汤盒开启,香气扑面,是熬的又香又浓的鱼汤。阮心颜喝了两口,抬头问她:“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辛玉琳立刻说:“你还没恢复呢,急着出院干什么?好好休息。”
阮心颜说:“住院每天都得花钱。”
辛玉琳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微笑:“别担心,妈妈有钱。”
阮心颜抬头看向她——辛玉琳的五官很精致,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可如今她眼尾布满皱纹,脸上生了斑,鬓角也白了。
她才四十多岁,不该这么早衰老的。
前天辛玉琳离开时,阮心颜听见她在走廊里低声下气地打电话借钱,哀求许久才借到几百块,显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于是她说:“我问过医生,我的各项指标已经正常,只需要休息恢复,回家没问题的。”
“……”
“让我出院吧,少花点钱。”
辛玉琳红了眼眶,她慢慢低下头,有些蓬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颜颜,你还是不肯叫我吗?”
阮心颜的心颤了一下。
醒来这些天,她一声“妈”都没叫过。
她不知真正的辛颜去了何处,但眼下的确是自己这缕孤魂占据了这身体,顶替了她的人生,享受着她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爱。既然如此,叫人家母亲一声“妈”也是应当。
只是,她叫不出口。
看着辛玉琳消瘦的肩膀,阮心颜迟疑了。
“算了。”
沉默良久,辛玉琳抬起头,眼睛仍红着,却微笑道:“我知道你失去了记忆,对妈妈很陌生。你不叫也没关系,但妈妈就是妈妈,妈妈会照顾你。别担心钱的事,我已经找到一份医院护工的工作,今晚就能上工。”
阮心颜皱眉:“你白天不是也有工作?这样太累了。”
“我不累。那个病人就在二楼,离你不远,晚上我还能过来看看你。别担心。”
“……”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别的都不要想。”
阮心颜沉默片刻,终于道:“好。”
辛玉琳又笑着将保温盒捧到她面前:“来,趁热再喝两口。”
等到她吃饱了,辛玉琳又陪了她一会儿才离开,阮心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这时,她听到一个机械的女音:近日,失事坠毁的m745航班搜救行动进入尾声,飞机黑匣子已找到,遇难者人数确认增至……
阮心颜睁开眼,同病房的是一个最近割了阑尾的中年女人,叫周英,平时闲不下来,天天拿着手机看头条新闻。
阮心颜忽然问:“周阿姨,那个航班上的人,全都遇难了吗?”
周英看了看手机,叹息道:“报道说还有几人没找到,但大家都明白,飞机从天上掉下来,炸得四分五裂,上面的人哪还有生还机会?肯定都没了。”
阮心颜垂下眼帘。
见她这样,周英问:“辛小姐,你是不是有认识的人在那个飞机上?”
阮心颜摇头:“没有。”
“哦,也是,你——”
周英这才想起她昏迷两年的后遗症,尴尬地笑了笑,收起手机。
阮心颜静静躺着,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之后几日,辛玉琳仍在忙碌间隙为阮心颜送饭,饭菜依旧丰盛,可她自己的脸色却越来越差。白天打两份工,晚上还要为一个吵闹的老人守夜,几天下来她比病人还憔悴。
这天,她又拎着保温盒来到病房门口,刚要推门却一阵眩晕,险些跌倒。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辛玉琳勉强站稳,抬头一看,顿时睁大双眼:“颜颜,你怎么下床了?”
阮心颜扶她到病床边坐下,说:“今天去给我办出院吧。”
“那怎么行?”
“我都能自己下床走了,为什么不行?”
眼看辛玉琳要反驳,阮心颜打断了她:“我再不出院,你再一天三份工做下去,等我好了,你就该进医院了。”
辛玉琳一时语塞,只怔怔望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女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红着眼轻声问:“颜颜,你是心疼妈妈了,是吗?”
看着她期盼的眼神,阮心颜沉默了。
片刻,她轻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
见阮心颜神情似有些别扭,辛玉琳却仿佛察觉了什么,苍白的脸上浮起温柔笑意,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