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夫低垂着眼,目不斜视,让董贞娥从被子里抽出少女的一只手,又在这只手的手腕上盖了层帕子,这才眼观鼻,鼻观心,细心诊治。
少顷,石大夫收回帕子,垂眼后撤,对着上首的陈凛俯首回禀,“沈小姐这是相火妄动,肝经湿热,待属下给她开几味药服下便可,之后最好再多休养几日,方能大安。”
陈凛微一颔首,“去吧,尽快熬好送来。”
石大夫躬身应是。
等给沈栖竹喂完药,看着她渐渐安稳下来,沉沉睡去,董贞娥才松开束缚着她的胳膊,扶她躺好,又给她盖上被子,觑着陈凛的脸色,小心从房中撤了出来。
此时,距方才已经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陈凛终于缓过劲来,下一秒又情不自禁靠向床边,刚看了沈栖竹一眼,就立即停下脚步,转身回撤,似身后有洪水猛兽,一刻不敢停留,快步出了房门。
等在外面的徐彪赶忙上前,董贞娥紧随其后,俱都躬身听候。
陈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吩咐徐彪,“让小灵子去把她的嬷嬷找来,就说她在乐安公主这儿迷了路。”
徐彪抱拳应是。
陈凛又瞥了一眼董贞娥,语气平淡,“随本王来。”
董贞娥不禁额头冒汗,亦步亦趋跟到隔壁小园子的书房,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说说吧。”陈凛端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
董贞娥抖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属下事先委实不知情,后面被‘暗子’发现端倪,属下便立刻来跟您回禀了。”
陈凛冷冷地看着她,半晌不语。
大冷的天,董贞娥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后背被汗水打湿了一片。
“本王好像跟你说过,本王答应了别人要护沈家周全,不过你似乎是没往心里去啊?”
语气冷淡,却吓得董贞娥扑通跪倒在地,“属下该死!”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微微发抖,“还望王爷明鉴,属下忠心耿耿,绝无怠慢,这次实在是被张公子和柳小姐联手蒙了眼,请王爷责罚。”
***
“女郎,你醒了?”高嬷嬷赶忙凑上前,满眼红丝,担忧之心溢于言表。
沈栖竹只觉口干舌燥,头也像被人打了一棍,突突地疼,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高嬷嬷端来一碗温水,小心扶她坐起,喂她喝了几口。
沈栖竹缓过劲来,看清是在自家房中,一时有些云里雾里,声音难掩虚弱,开口问道:“我怎么了?”
“小灵子跟仆说,柳家待客屋子里的炭烧得不对,您和一屋子的小姐们都中了招,后来出去透气,在乐安公主那儿晕倒了。”
高嬷嬷觉得事情太过巧合,忍不住问:“真是这样吗?您遇见乐安公主了?”
沈栖竹按住眉心,微微晃了晃头醒神,“我不记得有见过乐安公主……”
她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片段是陈凛破门而入,之后她就晕了过去,人事不知,再睁开眼就是现在,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什么公主。
“但仆确实是在乐安公主的园子里找到您的。”
沈栖竹皱了皱眉,头嗡嗡作响,手不停地按着额头,“你说是小灵子告诉你的?”
“是。”
沈栖竹又按了按胸口,深吸几口气,积聚起些力气就要下床,“小灵子在哪?我们去问问他。”
脚还没有沾地,上半身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回床上。
高嬷嬷赶忙扶住,“女郎慢点,大夫说您要好生静养几日,小灵子就在隔壁,待您好些再问也不迟。”
沈栖竹浑身发软,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又不好将小灵子叫进卧房问话,只能暂时歇了心思,躺回床上。
她明明记得看到的是陈凛,怎么会变成乐安公主的呢?
还有柳静妍那时在哪儿?
真的是因为炭火烧得不对吗?那个婆子为什么要把她单独扶到一个房间?出去又为什么要将门关起来?
沈栖竹满腹疑问,但她头一直在疼,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让她静下心来思考。
“我就说那柳静妍没安好心,怎么好好的参加一个宴请,回来就病倒了呢?”程沐芝坐在床沿,捶胸顿足,“早知道就该拉着你,不让你去。”
沈栖竹倚在床头,休息了一夜,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嘴唇还有些苍白,“她连下三个帖子,怎么能不去?经过这次也好,以后我就有理由拒绝了,给我下再多的帖子,我都不去了。”
到慎儿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重重点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听说你见到乐安公主了?”
乐安公主身份特殊,母亲是前梁哀帝的妹妹清平大长公主。
当初南梁势弱,清平大长公主大义和亲,远嫁北齐,生下了乐安公主。
后来清平大长公主丧夫,母女俩这才被接回朝。
南梁内乱之时,清平大长公主一力稳住朝局,后面当今皇上得以受禅登基,更是多亏了清平大长公主拥立之功。
民间都传,若不是清平大长公主早死,张相国的妹妹未必就能坐稳皇后之位。
“乐安公主一向深居简出,连我都没有见过,听说是个大美人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到慎儿一向好奇心重,连连发问。
沈栖竹哪里知道,她根本都没有见过乐安公主,但又不好说是碰见了临川王,只能支支吾吾回道:“我当时晕过去了……没有……没有看见……”
到慎儿一脸可惜,又神神秘秘凑到床前,几乎和沈栖竹程沐芝二人头碰头,声音低得连如此近的距离都听不真切,“有人说她长得像皇上。”
程沐芝瞪大了眼睛,沈栖竹也捂住嘴巴,难以置信。
到慎儿将手指竖到嘴前,嘘了一声。
沈栖竹有心劝道:“我看此事是无稽之谈,时间顺序上就不对,你以后还是收收你的好奇心吧,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到慎儿嘴角一勾,扬了扬眉毛,“那是自然,我也就跟你们说说,不然都要憋死了。”
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乐不可支,“这次宴请,柳静妍可是丢了大脸,她庶妹被人发现和张相国的公子睡在一起,衣衫不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