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的目光朝窗外看去,目光尽头,正是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桃树。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见没,要开花了。花开的时候,整个桃溪村,乃至整个回龙镇,所有人,都会死。”
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也朝老桃树的方向看去,窗外夜幕正在降临,大桃树遮天蔽日的绿叶也渐渐成了模糊的阴影。
她明明记得,那老桃树二十多年都没开过花,怎么会突然要开花了。
更何况,这已经是五月了,早过了桃花开的季节,哪里还会有什么桃花开。
一年没有睡的阁楼小房间,到处都是灰尘和霉味儿,关初月收拾了好久才能勉强躺下。
木板床又冷又硬,虽然是五月,山里还是很凉,身下的被子又潮又霉,关初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腕上的灼热痛感一阵比一阵厉害,那些鳞片像是活物一般,这会儿竟然开始在皮肤下慢慢蠕动,仿佛像要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后半夜,窗外忽然传来声响。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不是。
那声音有些诡异,像是什么东西坚硬的鳞片刮过木头爬走,窸窸窣窣,她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猛地坐起身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睡的房间窗户插销是坏的,她一伸手就推开了。
初四的晚上,几乎看不见月亮,只有隐约的微光能让她看见老桃树模糊的轮廓和地上的影子。
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老桃树。
也不知怎么的,哪怕光线很暗,她就是能看见那些枝桠正歪歪扭扭地蠕动着,粗枝变成了碗口粗的蛇身,细枝是密密麻麻的小蛇,它们交缠堆叠,有的昂着头,有的卷曲着身子,阴影里还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反光。
风一吹,那些东西也跟着晃,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树上爬下来,把整个村子缠个结结实实。
她的心如擂鼓,正想着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景象,眼角余光又瞥见桃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背对着她,腰板挺得很直。
她仰头望着桃树,后脑勺挽着一个紧巴巴的发髻,一根桃木簪子横穿过去。
关初月认得这个人——向阿婆,周边几个村镇最有名的老香婆,也是爷爷斗了大半辈子的对头。
唐初月听村里老人说过,两人年轻的时候曾为了争掌坛师,向阿婆一簪子划在爷爷脸上,留了道疤,至今还在。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女人缓缓回过头来。
明明没有月光,也没有其他光线,关初月就是看见她那张苍老的脸上发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的朝她看过来。
然后关初月看见她朝着自己及其缓慢得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刚摇到第三次到时候,她的身影就顺着桃树的阴影滑了下去,没了踪影,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仿佛从没出现过。
关初月猛地关上窗,后背贴在冰凉的木墙上,一时之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躺回床上,也不管被子上的味道了,用被子蒙着头,强迫自己闭眼。
迷迷糊糊间,那个缠了她六年的梦又找来了。
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水下有一片模糊的暗影飘着。
从前也是这样,暗影会飘很久很久,直到消失在她看不见的远处。
可是这次不一样,那团暗影正在往上浮动。
然后是水波被分开,潭水中先是露出许多红色的头发,像是水草似地飘浮在水中,接着是苍白挺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
眼看着就要看清整张脸了,手腕上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尖叫着惊醒,窗外的天已经是大亮了。
手腕上的灼痛还没有消散,她抬手一看,蛇纹胎记的边缘,不知何时渗出一滴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滑,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团暗红色的印子,如同一朵绽放的桃花。
楼下传来爷爷沉重的咳嗽声,他的咳病又加重了,咳了好一阵,好几次关初月都以为他要背过气去了,然后又是一阵平稳的轻咳。
关初月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苍老干哑的声音顺着木板缝儿飘上来,清清楚楚:“时辰……快到了。”
关初月依旧穿着昨天那件长袖衬衫,把傩面和师刀装在书包里背好。
推开门时,早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关山河就站在院坝里等着她,换了身蓝黑布长衫,衣襟上钉着青布盘扣,头上包着的藏青帕子盘成人字形,帕子的边角绣着细密的纹路,暗暗发红。
这是掌坛师行大傩仪式才穿的衣裳,关初月只在她六岁第一次“发病”的时候见他穿过一次。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回的衣裳远远没有今天的庄重平整,头上的帕子也没有那些繁复又诡异的图纹。
“走。”他苍老的声音开口,比昨天清亮了些,却依旧沙哑沉闷。
关初月跟在他身后往村外走,雾气随着日光的变强也在渐渐散去,走了不远,她才从雾霭中看见村道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除了昨天那几个围坐在大桃树下的男人们,还有村子里其他的男人们,现在也一一陈列在道路两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初月爷孙俩,不言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关初月心里发紧,她知道此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治病。
六岁那年,她昏昏沉沉地被抱到潭边,她只记得面具的血腥味儿。
十八岁那年,她也不过是刚经历了高考,便被拖到潭边,被爷爷硬是按着头磕了三个响头。
至于那些跳过的请神傩,那些滴入深潭的血,她早就记不清了。
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烈,隔着衬衫她都能感受到手腕内侧那条蛇一样的东西正在冲破皮肉,仿佛下一刻就要脱体而出了。
走过老桃树下的时候,雾气彻底散了。
去沉龙潭的路跟进村的路相反,因为常年没有人走过,原本是路的地方都长满了茅草,叶片的边缘锋利,将关初月裸露在外的皮肤刮出好几道血印子。
关山河走在前头,脚步轻盈矫健,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咳得快要背过气的老人。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头顶的树枝交错纠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枯枝腐叶间亏得几缕日光。
渐渐的,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的草木清气没了,关初月渐渐从枯枝腐叶的腐朽中嗅出一抹淡淡的腥甜气。
随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股腥气越发明晰,仔细分辨,那气味像是大型爬行动物爬过留下的黏液腥味儿,里面还混着点说不清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有点发沉。
“爷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沉龙潭底下,到底有什么?”
关山河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什么?有咱们关家祖祖辈辈守着的东西。”
“是‘病’的源头吗?”她追问。
以她这些年对皮肤下那如影随形的“家族遗传病”的研究,哪怕她不愿相信,这一次她也开始怀疑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了。
老人沉默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压着声音答道:“是病,也是药。是债,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