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翻开笔记,第一页的字歪歪扭扭,是种奇怪的篆书。
“几千年前,关家是楚国的大巫,专门管祭祀和镇邪。后来,云梦泽出了条凶蛇,几乎吞了半城的人,咱们的老祖宗久一路追,追到了这武陵大山中。”
关初月接着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笔记,上面零零散散留下了许多字迹,甚至都是不同的字体,这些字体从她看不懂的大篆到她能看得懂的繁体字。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无数人写就的这本笔记,但是仔细想想又不大可能。
“写这本笔记的人叫关潮,崇祯年间人,他也是个了不得的傩师,搜集了前代许多关家旧事,这本笔记就是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从各种地方寻到的关家先祖的只言片语。”
关初月想要辨别这些字迹发现房间的光线实在是太暗,直接站起身,把不算太亮的电灯拉开了。
前面几页,她能认识的字不多,大多只是记着“桃叶茂”“潭水静”之类的短句。
直到她翻到一页,应该是关潮本人所写,寥寥几行字:“巴山之虎,樊笼之尺,瞫目观水,相刃守土,郑氏执书,契成关固。”下面的落款是关潮。
关山岳的声音再次响起。
“光靠关家是镇不住那能屠戮半城的凶蛇的,所以关家先祖追入这武陵大山中的时候,寻了当地巴人土司帮忙。巴人五姓,巴,樊,瞫,相,郑。他们懂山懂水,跟老祖宗一起设了水牢,把凶蛇封在沉龙潭底。”
关初月听得认真,“那这几行字就是指的巴人五姓?可是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她又将这二十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关山河叹了口气,“巴姓崇虎,守山;樊姓造笼,困蛇;瞫姓观水,察动静;相姓铸刀,斩邪;郑姓掌文书,记封印之法。这句话是说,五姓合力,封印才稳。”
关初月心中思忖,难道这就是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封印人,“他们还在这附近?”
关山河摇了摇头,“不知道,外面的社会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朝代更迭,有些家族还在不在都未可知,即便是能找到他们,怕是也没人知道封印的事了。”
他微微抬起眼皮,眼神里只有疲惫,“还有多久?”
关初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死桃落,轮回闭……”他嘴里含糊了几句,才继续道:“子树结黑桃,等黑桃成熟落尽,那封印就会彻底破开了……”
“人间成泽国,生灵尽绝。”关初月接话,“还有百日,不对,现在只剩下九十九天了。”她说着摸了摸腰上的烙印,那滚烫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去了。
她想起了自己从小就想要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自己身上的‘遗传病’,现在这些怪病和蛇纹,还有沉龙潭边的那一幕幕,她突然觉的,所谓的科学,在这些流传数千年的秘密面前,竟有些单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关初月问,她从来不会觉得这些事是她能够解决的,她的第一个念头,甚至都是想着去寻找有关部门解决。
“不是我们怎么办,是你怎么办。”关山河突然咳了两声,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又咳嗽了几声,那感觉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关初月一时没弄懂,“您是想让我一个人去寻这些所谓的巴人五姓?”
“嗯。”
“那您呢?”她追问。
关山河的咳嗽终于缓了些,“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还,属于关家人的责任,我逃不掉的。”
还不等关初月问,他就继续道:“你只有百日,我会好好守在潭边的,若是百日之后,你还没回来,就算是我以身镇潭,也拖不了几日,我关家守护这里这么多年,以后就只能靠你了。”
关初月一时哑然,她是不怎么喜欢关山河,可是他们相依为命,关山河现在的语气,分明是临终遗言。
她的眼睛好像被烟熏着了,眼眶里眼泪瞬间滚落,“爷爷——”
关山河摆了摆手,“哭啥,还没到送终的时候。”
他又从身后的盒子里摸出张纸条,递给关初月,“郑姓掌文书,郑姓后人手里或许会有当年的记载,找到了郑家人,才有机会找其他四姓。县城民宗局有个叫郑东明的,我要是没估计错,可能跟当年那个郑氏有关。这是他的电话和地址,你先去找他。”
“您早就知道?”关初月不得不怀疑,关山河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也只是跟这个郑东明接触过几次,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是郑氏后人,手里有没有咱们要的东西,我也不清楚,只是眼下只有这一条线索,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关初月接过纸条,默默的将纸条上的电话和地址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阁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关初月把笔记和师刀塞进背包装好,又翻出手机、充电宝,还有压在箱底的毕业照——照片上她穿着硕士服,笑容灿烂分明。
这些带着现代气的东西,和背包里的傩面师刀,古旧笔记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她躺在床上,手腕的胎记和腰上的烙印轮番发热,像是在互相呼应。
倦意涌上来,她闭了眼,那个纠缠多年的梦又开始了。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
她站在沉龙潭的水面上,脚下的墨绿水波纹丝不动。
潭底深处,两点赤色竖瞳亮着,直勾勾地“望”着她,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沉的注视。
水面突然泛起涟漪,一个身影慢慢从水里浮了上来。
红色长发湿透了,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宽阔的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像纸,却布满了暗红的蛇形纹身,纹路和她手腕上的胎记有些几乎一模一样。
再往下,是覆盖着红鳞的蛇尾,粗壮有力,轻轻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她脚边,凉凉的。
他抬起头,五官很深,眉骨很高,鼻梁挺拔。
可那双眼睛很吓人——暗红色的竖瞳,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血。
这双眼睛里翻涌着好多情绪,有些悲伤,也有些眷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疯劲,看得她心头发紧。
“来。”他开口,声音直接响在她脑子里。
关初月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他的胳膊时,手腕突然传来火烧似的疼。
她尖叫着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阁楼里一片黑,只有月光映着窗外的树影幢幢。
空气里飘着似乎一股冷腥气,和沉龙潭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边——原本应该空着的木椅上,坐了个人。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衫,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低着头,手里正把玩着什么。
月光照亮了他手里的东西,是她的师刀。
他似乎察觉到她醒了,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两点暗红色的光亮起来,那双竖瞳,正幽幽地盯着她。
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