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臂上还吊着针,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滴往下落。
病房里很安静,唐书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床上的动静,唐书雁立刻抬起头,看到关初月睁着眼睛,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初月,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放下电脑,伸手探了探关初月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背:“烧已经退了,太好了,我这就跟东明他们说。”
关初月嗓子干得发疼,哑着声音问:“我怎么会在这?”
“还说呢。”唐书雁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凑近,“昨晚你被拖下水之后,我们快急死了,幸好早有准备,带了潜水服,可是等我们下水之后,根本靠近不了下面,因为目之所及,全都是遮天蔽日的蛇团。那些蛇丝密密麻麻的,在水里翻腾,我们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她递给关初月一杯水之后,继续说:“后来不知道过了很久,那些蛇丝突然开始往回收,一点点缩成一团,最后竟然都钻进了你身体里。等蛇丝散尽,我们才看到你晕倒在水里,旁边的地脉缺口已经被堵上了。”
关初月揉了揉脑袋,脑子里乱糟糟的,玄烛抱着她的温度,还有他带着责备的话,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她记得当时她都补缺口都做到最后一步,要不是那个黑影偷袭,要不是玄烛及时赶到,她现在恐怕真的葬身在缺口里了。
只是倒也奇怪,当时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量,那一刻好像自己体内做出决定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似的,自己就像是一个看客,看着自己的身体如同本能般游刃有余地,将那个缺口补好。
让她现在清醒着去处在当时的境地,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些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玄烛现在去哪里了?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
触手温热,那条小红蛇的纹路比之前更鲜艳了,像是活过来一样,隐隐还有细微的蠕动。
而且,之前被蛇丝覆盖浮现的青黑影子,竟然还留在胎记周围,和红蛇纹路交织在一起,竟然出奇地融合得很好。
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说道:“莫听秋来看过你,他说现在你体内虽然还有蛇丝,但好在地脉的灵力断了,那些蛇丝暂时不会作乱。”
说完,唐书雁想了想,皱着眉,很是疑惑的样子,“还有,他说因为你体质特殊,这些蛇丝好像已经和你融为一体,取不出来了。”
关初月的心沉了沉,蛇丝和自己融为一体,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每个月十五的焚血化蛇,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还有玄烛,他救了自己之后,又躲回胎记里了吗?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蛇丝的隐患,又忍不住想玄烛的下落,忧愁一点点漫上来,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沉默了几秒,才看向关初月,声音沉重:“谢朗的奶奶,昨天晚上,病逝了。”
关初月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肩头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会?”她不敢相信,前几天见到覃冬梅时,老人还精神十足,一点看不出异样。
“具体情况不清楚,谢朗的电话里没细说。我现在过去看看,你在医院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我及时告诉你。”唐书雁说着就收拾着准备走。
“我跟你一起去,”怕唐书雁反对,连忙补充道,“我没事了,我想去看看。”
唐书雁打量了一下她的样子,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是阻拦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好,你刚醒,身体还弱,我去跟医生说一声,让护士帮你把针拔了。”
手续办得很快,两人开车直奔谢朗家。
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香烛味,客厅里摆着覃冬梅的遗像,谢朗穿着黑色的孝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看得出来哭得很伤心。
谢朗的父母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
“初月,书雁,你们来了。”谢母红着眼睛,声音沙哑,“本来不想麻烦你们,没想到你们还是来了。”
“阿姨,节哀。”关初月轻声说,“奶奶怎么会突然……”
“唉,可能是上次被蛇咬了之后,余毒没清干净吧。”
谢父叹了口气,“当时看着没事,恢复得也快,谁知道会突然出事。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关初月心里清楚,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覃冬梅是瞫氏后人,体质异于常人,蛇毒根本伤不了她根本。
她看向角落里的谢朗,开口道:“叔叔阿姨,我想跟谢朗说几句话。”
谢父谢母点点头,示意她过去。
关初月走到谢朗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朗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看到是她,哽咽着说:“初月……”
关初月开门见山,“我知道,不是余毒的问题。前天你带我们去找地脉缺口的时候,就不对劲,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
谢朗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声音里满是忧伤:“嗯,我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朝着遗相的方向看去,“奶奶那天在你们走后,就跟我说了五姓的事,她把手札和水骨都交给了我,她还跟我说,我们瞫氏一族的观水能力,到了晚年,常会和观测的地脉产生共生般的连接。她早就看见了,修复那处被蛇祟和桃溪村异变撕裂的地脉缺口,需要一个和地脉深度连接的介质东西去填补安抚。”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这个介质,最好是观水一脉的后人,还自愿把神魂和地脉合一的人。被蛇祟咬伤后,她看得更清楚了。她预感缺口不封,整个酉县的地气都会彻底败坏,到时候的灾难,比蛇患严重得多。她还感应到,这股乱流隐隐指向桃溪村的方向,好像有人在利用这个缺口,抽取或者污染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关初月听完这些,只觉得一切和她担心的吻合了,却又和她想到的有些不一样。
原来,谢奶奶的死,是早就计划好的牺牲。
她恍惚想起封印仪式的最后关头,自己昏沉间好像看到过一个身影走向阵眼,那个身影很像覃冬梅。
当时对方还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丫头,路还长。替我……看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是幻觉,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悲意瞬间涌上心头,关初月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朗没看到她的眼泪,只是低着头,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覃冬梅那晚跟他说的话——
“朗儿,奶奶这双眼睛,生来就是为了看和守的。现在,奶奶要去看最后一个地方,也要用这法子,守住这片地,还有……替一个人,守住回家的路。”
“你记住,等事情了了,你就跟着关家那丫头走。她身上……有根。她走的路,才是真正通向家和真相的路。你替奶奶……送她一程,也替我们守了世世代代的观水一脉,去看看那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