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烛的神色平静:“我只能护着你,旁人的因果,我不能掺和。有些事,是他们郑家欠的,终究要有人来还。”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再往下解释,可已然很是明朗了,郑有德,甚至是郑世宏当年所做的事,终究是压在了他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后代身上了。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郑清源母亲压抑的哭声。
唐书雁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阿姨,真的不用送他去医院吗?或许还有机会。”
“送去也没用。”郑母抹了把眼泪,摆了摆手,絮絮叨叨地开口,“他爸当年也是这样,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医院查不出缘由,最后还是走了。我当年看上他爸老实,不顾家里反对嫁过来,原以为能好好过日子,没想到……”
她像是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声音里满是怨怼:“后来从旁人嘴里零碎听到六十年前的事,才知道都是他爷爷作的孽,搞什么镇煞阵,报应全落在子孙身上,他爸没熬过,现在又轮到小源……”
关初月坐在一旁,心情很是沉重。
她无意间瞥见郑清源脖子下方,似乎有淡淡的黑影在皮肤下游动,速度很快,然后消失不见。
郑清源也睡得极不安稳,额头上还渗着冷汗,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扒开郑清源的衣领,想看清那黑影究竟是什么。
可指尖刚碰到郑清源的皮肤,那黑影突然窜了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水蛇,顺着她的胳膊飞快钻进体内。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关初月脑海——
无尽的黑暗笼罩四周,脚下全是冰冷的黑水,密密麻麻的水蛇缠绕过来,吐着信子。
耳边传来凄厉的嘶吼,混杂着绝望与愤怒,压得她喘不过气。
玄烛见状,立刻上前,指尖在她眉心一点。
那股窒息感骤然消失,涌入脑海的画面也随之褪去。
关初月晃了晃身子,扶住床头才站稳,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地看向玄烛:“我好像……知道戏楼下面是什么了。”
回到酒店没多久,关初月的手机就响了,是郑东明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郑东明的声音清晰传来:“都准备好了,施工队和设备也到位了,随时可以动工。”
关初月看了眼时间,才晚上七点多。
她挂了电话,心里暗自感叹郑东明的效率,也忍不住重新估量这个人。
他一个偏远酉县的普通小科长,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几人赶到戏楼时,两台挖机已经停在路边了,驾驶员穿着黑色衣服,一看就是特调办的人。
关初月心里忍不住嘀咕,特调办的人还真是十项全能,连开挖机这种活都有人会。
方巡睡了一觉,精神头明显比下午好了很多。
他跟那几个被紧急调来的特调办的同事交流之后,就拿了几张图纸过来,递给谢朗。
谢朗拿着图纸,开始指挥着两台挖机开挖。
他指着离戏楼不远的一处空地:“从这里挖,避开戏楼主体结构,慢慢往底下探,尽量减少破坏。”
挖机启动,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夜色渐深,挖机一斗斗将泥土挖起,堆在一旁。
土里的潮气越来越重,腥气也越发明显。
众人守在一旁,轮流陪着谢朗盯着挖掘进度,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天快亮时,挖机终于挖到了戏楼地基边缘。
随着一斗泥土被掀起,黑色的水渍顺着土层缝隙渗出,很快在坑底积了一小滩,散发着刺鼻的腥腐味。
“停一下——”谢朗立刻上前,示意挖机暂停,蹲下身查看那些黑水。
就在这时,有人轻声喊了句:“初月姐。”
关初月转头,看见郑清源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母亲跟在旁边,脸上满是不情愿,却还是扶着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关初月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他。
“我拗不过他。”郑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非要来这儿,说什么祖先的过错,该他来承担。”
郑清源轻轻挣开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妈,你回去吧。这是我的事,也是我们郑家的事,总得有人来面对,这是我的命,我看到了……”
“你这孩子。”郑母红了眼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郑清源的眼神堵住。
她终究是心疼儿子,狠狠地瞪了眼戏楼方向,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走前还反复叮嘱关初月照看好他。
“我会的。”关初月点头,扶着郑清源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本不想让郑清源留在这儿,戏楼附近的污浊之气只会加速他的衰败。
可想起刚才他和母亲的对话,还是忍不住问:“你说你看见了你的命,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郑清源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来:“骗我妈的,我没看见什么宿命,只是脑子里多了些零散的画面。”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但我知道,有一个叫桃溪村的地方,很重要。还有镜子里的傩女,甚至你,都和这些事缠在一起,只是信息太乱,我还没理清楚。”
关初月心里一动,他竟然也知道了桃溪村——
她突然想起谢朗的奶奶来,当初被蛇咬后,她也突然觉醒了瞫氏后人的记忆。
看来郑清源体内的郑氏血脉,似乎也误打误撞被激活了。
可这之后,谢奶奶没多久就去了,她看了一眼郑清源,只觉得一条生命正在自己面前流逝。
她不再劝说郑清源离开,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挡住些许清晨的冷风:“那就在这儿等着吧,底下的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坑底的黑水越积越多,挖机师傅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挖了几斗,一块发黑的木板渐渐显露出来,上面还缠着些腐烂的绳索,像是某种阵法的遗迹。
关初月盯着坑底缓缓流出的黑水,有一个似乎是蜷缩的人形的轮廓在光影里时隐时现,像被强行塞进狭小空间的祭品。
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震惊了,挖机停了下来,都在等着谢朗的指示,而谢朗也在等着关初月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