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知道李思在前厅等着。
可他不想去。
白天暗示陆晚宁劝他娶正妻,晚上又跑来找他。
什么事能这么急?
裴沅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思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去边疆,李思也还没被贬出京城。
那个人站在皇上身边,不显山不露水,可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
后来他听说了一些事。
李思跟皇上的关系,不一般。
具体怎么不一般,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皇上对他,比对任何人都信任。
裴沅对李思没什么敌意。
那个人背后只有皇上,不结党营私,跟谁都不亲近。
这样的人,没必要得罪。
可今天,他是真的烦了。
他闭上眼,想着李思可能的来意。
为了裴家的事?
不至于。
为了岁安公主的事?
也不至于。
难不成是为了陆家的案子,手里头查到了什么线索?
裴沅睁开眼,坐直身子。
能让李思大晚上跑来找他的事,不会是小事情。
可他想不出来。
总不能是皇上驾崩了吧?裴沅冷笑一声。
如果真是那样,李思现在应该急着入宫,而不是来找他。
猜不透之后他索性不想了,站起身往前厅走。
前厅里,李思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裴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李大人大晚上跑将军府,所为何事?”
李思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让裴沅微微一怔,李思这个人,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
可此刻,他眼神里那种着急和迫切是裴沅从未见过的。
“裴将军,”李思开口,“放弃陆晚宁吧。”
裴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思,眼神冷得像冰。
“李大人怕是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呢?”
李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当初纳她为妾,不过是为了毁了自己的名声,回绝那些门当户对的亲事,让皇上安心。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陆家的案子,皇上心里有数。你没有必要继续把她留在府里。”
裴沅听完这话,突然笑了。
那声音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李大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白天暗示我的夫人劝我娶正妻,晚上又跑来劝我放弃她。你是存心找打?”
李思没有说话。
裴沅看着他,眼里的冷意更甚。
“李大人才回京城,就开始管起别人家的闲事了?有这功夫,还是多给皇上排忧解难,别管他人的家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好像没听见裴沅的讽刺,声音依旧平稳低沉。
“她留在你身边,对你没有好处。”
裴沅的眼神更冷了。
“有没有好处,是我说了算。”
裴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思。
“李大人,我的事,不劳你操心。你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李思没有动。他坐在那儿,看着裴沅,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裴沅,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上陆晚宁了?”
裴沅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找借口,也没有绕弯子。
“是。”
李思的表情微微一变。
裴沅看着他,语气无比肯定地说:“我出征之前就喜欢她了。喜欢了好几年。陆家还没出事的时候,我就跟陆大人说好了,等战事平稳,回来就娶她。”
李思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敢在打仗的时候去提亲,”裴沅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怕自己死在战场上,她成了寡妇。我想着,等我活着回来,风风光光地去娶她。可我没等到那一天。陆家出事的时候,我在边疆,连信都送不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敌,沾过无数人的血。
可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
“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成了罪臣之女,被送进了乐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被人欺负得看人的眼神都是怯生生的,就好像一阵风吹过来,就散了。”
“她的胆子变得很小,什么风吹草动都害怕,不敢顶嘴不敢得罪人,还很会看人脸色。”
“一想到她要经历多少的欺辱才会在三个月的时间变成这样,我心就像被人硬生生揪着,你让我怎么舍得放手?”
他抬起头,看着李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别人踩在泥里。你恨不得杀了所有人,可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李思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听着裴沅这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裴沅对陆晚宁的感情,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深到他根本不可能放手。
可如果陆晚宁真的是皇上的女儿…
她是公主,是皇家的血脉。
她不能做妾,不能留在裴沅身边。
她应该回宫,应该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必须让裴沅放手,想办法给她安排一个体面的身份。
“放陆晚宁离开。”他重复了一遍。
裴沅的拳头攥紧了。
他盯着李思,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李思,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即将发怒的野兽,“明知道我放不下,还非要让我放手?”
李思没有退缩。
他站起身,直视着裴沅的眼睛。
“裴沅,你甘心吗?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这一切,就这么被一个外室子抢走?”
裴沅愣住了。
李思继续说:“你辛辛苦苦挣来的军功,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家业,你拼了命才得到的一切,就这么拱手让人?你不恨?你不怨?你不想要回来?”
裴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讽刺地笑了:“甘心啊。”
李思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回答明显出乎了他的意料,在他的认知里,这些都是裴沅用命换来的,他怎么可能甘心拱手让人。
是个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是裴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