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益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在家族里从不需要对谁低头。
钟家嫡系长子,自幼修习家传秘术,在海城玄学圈子里说一不二。
可每次面对这个人,他后颈总会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寒意。
不是恐惧。
是本能。
“烬先生。”钟益在书桌对面坐下,语气比对钟杳时温和了不止一个层级,“钟杳那边出了点状况。”
烬没抬头。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那张脸。五官轮廓深刻,眉骨锋利,下颌线条冷硬。
和时渊一模一样的面孔,但神态截然不同。
时渊的眼睛即便是冷的时候也带着温度,像裹着冰壳的泉眼。
而烬的眼睛是彻底干涸的河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烬翻过一页,“言灵禁制触发了。”
钟益点头,斟酌着措辞。
“钟杳受了些伤,膝盖碎了。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钟益说“小事”的时候语气确实很淡。
钟杳不过是个没天赋的弃子,膝盖碎不碎无关紧要,能喘气就行。
“钟杳鲁莽,还请烬先生……不要生气。”
烬终于合上书,抬起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像在看一件不太顺手的工具。
钟益额角渗出了薄汗。
烬站起身来。
他比钟益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件普通的白大褂,像个刚从实验室出来的研究员。
他站在那里,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往下沉。
“无所谓。”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海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在他眼底像是一盘无关紧要的棋。
“禁制触发就触发了,什么都没泄露就行。”
他侧过脸,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什么都不需要记得,连自己是什么都需要不知道。这就够了。”
钟益听出他说的“他”指的是时渊。
“那条龙……”钟益犹豫了一下,“身边那个封家出来的女人不太好对付。她手上已经有了一部分证据。”
“封宁。”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钟益:“我看过她的档案。S级机密,真菌型异变体质,能转移伤害,血肉可再生。异能局的隋笑川把她护得挺紧。”
钟益试探着问:“需要我安排人……”
“不用。”
烬转过身,脸上表情有些冷,“你们不该招惹她的。”
声音也冷了下去。
“让你的人收一收,别再去招惹她。查到就查到了,该走的流程让它走。钟家在海城的那些产业,该切割的提前切割。”
钟益皱了皱眉,“可那些阵法……”
“阵法可以重新布。”烬拿起桌上那本古籍,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人死了就没了。你们钟家传了几百年,应该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至于那条龙……”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不用理他,有那朵蘑菇在他旁边,他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门关上。
钟益坐在原位没动,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
凌晨三点。
封宁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从后座扶出陶小湖。
陶小湖身上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状态依旧很差。
她靠在封宁肩上,一路没怎么说话。
电梯到了迟渡住的楼层。门开的时候,迟渡站在走廊里。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但脖子侧面贴着一小块纱布。那是之前被歹徒划伤的位置。
迟渡看到封宁,先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封宁身旁的陶小湖身上。
陶小湖原本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陶小湖先移开了眼睛。
她咬住下唇,默默站到封宁身后去了,露出来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气氛有点僵。
封宁看了看两个人,没管那些弯弯绕绕,直接开口。
“迟渡,陶小湖的事,是我的问题。”
迟渡愣了一下。
“她的身份,我一直知道。”封宁的语气平稳,“她主观对你没有任何恶意,还会保护你。所以我之前才没告诉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迟渡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抿紧。
他不是傻子。
回过头去想想,陶小湖入职以来的种种细节:不怕冷、精力旺盛、饭量异常、对他过分上心。
全都能对上号了。
但他现在脑子里最清晰的画面,不是她的狐狸尾巴。
而是陶小湖挡在他前面的背影。
“她受伤了?”迟渡的声线有点紧。
封宁:“嗯,他们的镇压索有点东西,就算外伤已经处理过了,内伤也不轻,她需要静养。”
封宁揽住陶小湖的肩膀,“但我接下来还有事要查,没法带着她。”
“你帮我照顾她一段时间。”
迟渡看着陶小湖。
陶小湖就站在一步之外,头低着,颊侧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她的手腕上还有灼伤愈合后的红痕,是被那种特制绳索烧出来的。
迟渡吸了一口气。
“进来吧。”
陶小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封宁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陶小湖踏进了房门。
封宁没跟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对迟渡说道:“你多担待一下,等我把钟家的事处理完,就来接她。”
迟渡点头。
封宁转身往电梯走。
“封宁。”迟渡在身后叫住她。
封宁回头。
迟渡站在门口,身后是低着头的陶小湖,灯光从房内漫出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成暖色。
“……谢谢你来得及时。”迟渡说。
封宁笑了一下,没说话,跟时渊进了电梯。
时渊看得出来封宁的担忧。
时渊:“迟渡看陶小湖的眼神不像讨厌,你别太担心了。”
封宁没接话。
时渊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宁宁。”
“干嘛。”
“回去以后……”他的声音低低的,“我想去把钟家的本体鬼车找出来。”
封宁偏头看了他一眼。
时渊的侧脸被路灯一截截地照亮又暗下去,墨色的眼睛里沉着什么东西。
“分体都知道的秘密,本体一定知道。”他说,“而且本体上不一定有言灵禁制。”
鬼车本体那个级别的凶兽,不是一般的言灵禁制能压住的。
封宁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
封宁:“鬼车的本体,在钟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