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面不改色,神情沉静温和。
他将托盘放在案上,依次推开瓷盖。
“小舞,这是加了凝神草和清晨露水的胡萝卜蜜露。”
“二明给的胡萝卜性烈,这样喝不伤脾胃。”
小舞眼睛一亮,端起来吸溜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双眸。
“甜的!三哥你手艺真好!”
唐三微微一笑,又将第二盏泛着幽香的深色饮品递给朱竹清。
“竹清,这是黑芝麻配万年地髓调的温养汤。”
“你这些年过度透支身体,经脉里有些暗伤,喝这个能化去寒气。”
朱竹清微微一怔,接过温热的瓷盏,心头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隐秘的暗伤。
他们只在乎她能不能跑得更快,能不能撕碎敌人的咽喉。
“谢谢三哥。”
朱竹清低声道,低头抿了一口,药香浓郁,竟是一点也不苦。
最后两盏,一盏是给宁荣荣的雪蛤珍珠饮,润燥养颜。
而搁在兰因面前的那一盏……
盛着半透明的浅粉色汁水,连一丝细小的果肉纤维都被滤得干干净净。
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七度二。
“大明给的碧灵果太甜,我加了三滴寒泉水,中和了甜腻。”
唐三在软榻边蹲下身,替兰因掖了掖薄毯的边角。
“温度刚好,直接咽就行,不用嚼。”
兰因就着他的手,咬住吸管吸了一小口,微酸带甜的温热液体滑过食道。
“嗯……手艺见长。”
她懒洋洋地夸了一句,顺便指了指头顶偏了半寸的阳光。
“伞歪了,晒着我右边睫毛了。”
唐三立刻起身,抬手微调金伞的机括,让阴凉重新落回少女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唐三才退到一旁,开始用小银刀给两只小鹿削胡萝卜条。
宁荣荣咬着吸管,戳了戳身旁的朱竹清,小声咬耳朵。
“竹清你看,三哥现在像不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管家?”
朱竹清唇角微扬,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像管家,像兰因养的一只大狗。”
就在四人享受着难得的安宁时,江面下方的栈桥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马蹄声。
一辆通体漆黑的四轮马车,压着极低的吃水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港口暗处。
车帘微掀,两名身着寻常商贾服饰、但气息沉凝如渊的魂圣,快步走了下来。
他们手里捧着沉重的玄铁箱,快步踏上登船梯。
“何人?”
唐三眸光一凛,手中的银刀收回袖中,瞬间从温和管家化作了森寒的护卫。
“我等奉主上密令而来。”
为首的魂圣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得知贵客远行,特调拨‘极品冰蚕丝锦缎’十匹,‘南海深髓夜明珠’两斛,雪参百斤。”
“主上交代,不可声张,更不可让旁人知晓。”
魂圣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绢布书信,信封上落着雪清河那笔端正清秀的小楷。
唐三只看一眼便了然了。
他早就知晓雪清河是比比东的女儿千仞雪,既然是武魂殿的人,想必对兰因也没有坏心思,只是之前千仞雪屡次三番想和兰因独处……这事还时不时咯噔他一下。
唐三接过信,以内力探查无毒后,递到了软榻前。
兰因挑了挑眉,扯开火漆。
信里的措辞客气无比,引经据典,字里行间全是在暗暗打探兰因的来历与此行的目的,顺便不动声色地展示了自己对她的敬重与拉拢。
那位傲娇的千仞雪少主,显然快被武魂殿全员宠一人的诡异局面逼疯了。
“嗯?这是谁送的?写的什么呀?”
宁荣荣好奇地凑过脑袋来。
兰因扫了两眼,觉得满篇的文言辞藻看得她头皮发麻。
“没什么,一个患了中二病的富二代在自我感动。”
她随手将信纸折了两下,变成了一柄简易的小纸扇,在脸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微风。
“东西全收进后舱仓库。”
“回去告诉你们主上,锦缎花色太素,下次送点带亮片的。”
两名魂圣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雪夜大帝御赐的顶级贡品!全大陆一年也就产那么三匹!
但想到出发前少主那副严厉的叮嘱,两人不敢多言,躬身领命,指挥着手下将大箱大箱的珍宝搬进船舱。
日落熔金,内河与汪洋的交界处,水色渐渐由澄碧化作了深邃无垠的墨蓝。
“呜——!!”
出发了。
巨舰微微一震,三千六百道避浪符文在船舷两侧亮起耀眼的白芒,将翻涌的浪涛温柔地推向两侧。
如同一头破开风暴的远古游鲸,缓缓驶离了大陆的怀抱,扎进了浩瀚的大海。
海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咸湿与辽阔的气息。
宁荣荣和朱竹清并肩站在船舷边,望着那条在视线里一点点缩成黑线的海岸线。
“竹清。”
宁荣荣的指尖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心情变得微妙。
“我们真的出来了。”
“离开天斗城的时候,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朱竹清望着翻滚的白色浪花,眼底倒映着漫天霞光。
“不是做梦。”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我们不用再回去做任何人的附庸了。”
小舞抱着吃饱喝足正在打呼噜的小鹿,凑到兰因身边,缩在毯子的另一角。
“兰因,海神岛远吗?”
“不知道。”
兰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罩已经拉下了一半。
“反正唐三会看地图。”
“要是迷路了,就把他扔下去拉船。”
站在一旁默默收拾茶具的唐三手抖了一下,失笑出声。
夜幕低垂,繁星如碎钻般洒满了整片天穹。
巨舰在平静的海面上平稳滑行,四个女孩在海浪声中,渐渐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数万里之外,茫茫无际的暴风死海深处。
一座被七道通天光柱笼罩的岛屿,静静矗立在狂澜之中。
海神岛,海马圣柱下。
深蓝色的海水在悬崖下拍打出千堆白雪,海马斗罗欧亚盘膝坐在圣柱前,深蓝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动。
他缓缓睁开眼,蓝黑色的铠甲上流淌着波涛般的魂力微光。
“奇怪……”
欧亚皱了皱眉,抬手按在发烫的圣柱基座上。
“今日的海流,为何这般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