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啊，你工作能力是没得说。”他身体前倾，头顶那片地中海在白织灯下泛着油光，“就是这脑筋……得再活络点。你这岗位啊，说到底，那还得是老板的自己人才行……”
周春阳的手，毫无征兆地搭上江秀的膝盖，他指尖用力，暗示性地捏了捏。
江秀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前那点对前辈指点的迷茫，瞬间如同被冰水浇了个透，化作一股难忍的恶心直冲头顶。
她没说话，甚至没看他那张堆满褶子的脸。
只是猛地站起身，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耳光清脆炸响，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周春阳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你反了天了！不想干了？！”
“对，不干了。”江秀抓起自己的包，声音冷得很，“这脏地方，谁爱待谁待。”
她摔门而出，把身后恼羞成怒的咒骂关在里头。
走廊上，她靠着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恶心。
外贸公司的光环，父母安排的体面，曾光全暗戳戳的讽刺……
所有这些东西压下来的烦闷，都比不上刚才那一瞬间被冒犯的羞辱感。
“秀秀？”一道关切的声音传来。
余敏敏恰到好处地出现，扶住她的胳膊，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快意办公室里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你没事吧？周经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余敏敏在门外恰好听到动静，迎了上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周春阳那老色鬼，果然还是对江秀下手了。
江秀吐出一口浊气：“我辞职了。”
余敏敏瞳孔一缩。
辞职？
她预想过江秀会委屈、会哭诉、甚至会忍气吞声，唯独没料到这朵温室花竟有直接摔了铁饭碗的魄力！
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外贸公司，她说辞就辞？
自己吃过的那些苦头，她还没开始尝呢，怎么就跳出去了？
老天爷未免也太偏爱江秀了！
那自己精心准备的，让她一步步失去光环的计划，岂不是落了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个江秀，她早就看不惯了。
仗着家里有点门路，一路顺风顺水，凭什么？
她余敏敏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江秀合该一一尝遍。
“秀秀……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商量？”余敏敏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语气满是关切。
“不了。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家里人……我想他们会理解我的。”江秀说完，挽起余敏敏的手臂，“走吧，吃饭去。”
“嗯……”余敏敏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那……曾同志呢？你们正处对象，不跟他商量下？毕竟，以后要是打结婚报告……”
“不用了。”江秀摇摇头，“他之前是提过，打了报告就让我在家歇着。我不愿意。现在，我有了更想做的事。”
“什么？！”余敏敏的声音陡然拔高，见江秀疑惑地看过来，才慌忙掩饰，“哦，我是说……秀秀你想做什么？”
她暗暗吸了口气。
这个江秀，命真是好得让人发恨！
曾光全对她死心塌地，家庭成分也过得去。
凭什么好事全让她占了？
“敏敏，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早点铺子，我们就去那儿买吧。”
“嗯。”余敏敏心不在焉地应着。
几分钟后，街头。
“秀秀？你怎么在这儿？”曾光全看着本该在上班的江秀，一脸诧异。
余敏敏抢在江秀开口前，一步上前，欲言又止：“曾同志，秀秀她……她受了委屈，一气之下……把工作辞了。”
她紧紧盯着曾光全的脸，期待看到他眼中的失望、愤怒、甚至轻视。
快啊，像个真正的市侩男人一样，指责她不懂事，毁了大好前程！
曾光全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掩饰的狂喜，猛地冲上他的脸。
“太好了，秀秀！”他一把抓住江秀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我早就说那破班不上也罢！回家让我养着，多好！”
余敏敏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怎么会……这样？
江秀抽回手，没看曾光全眼中对未来岳家资源的贪婪算计，只是平静地说：“我不需要谁养。我找到想做的事了，去元宝居，学做点心。”
曾光全和余敏敏同时失声：“你去当个体户学徒？！”
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错愕，江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没再解释，转身走向那个飘着食物香气、充满踏实生命力的方向。
余敏敏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江秀……你的好运气，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曾光全差点笑出声来。
放着体面的外贸职员不干，要去给个体户当学徒？
这下好了，看江家那对眼高于顶的老家伙，还怎么嫌弃他是个开出租的！
“行，秀秀！”他拍着胸脯，一副全力支持的模样，“只要你喜欢，我都支持你！”
“嗯。”江秀点点头。有没有人支持，她都会好好干。
看着眼前两人情比金坚的样子，余敏敏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
她猛地将手从江秀臂弯里抽出来，捂住肚子。
“秀秀，我……我突然胃有点不舒服。早饭，下次再约吧，我先回去吃点药。”
“好，那你快回去休息。”江秀关切道。
“曾同志，你也快去上班吧。”
“成，你一个人小心点。”
两人各自离开。
江秀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步履轻快又坚定。
元宝居。
周振带着于飞和郑伟，七点半准时到了。
“魏同志！”于飞嗓门敞亮，和郑伟两人好奇地打量着店铺。
好家伙，这么大的铺面，短短十多天，这魏同志可真能耐！
“两位同志早，今天想吃点什么？”魏紫笑着招呼。
“我要四个麻辣牛肉包！记振哥账上！”于飞一边说，一边冲郑伟挤眉弄眼。
“那我要四个生煎，两个牛肉包！我的也记振哥账上！”郑伟笑嘻嘻地接话。
周振没反驳，又要了四个生煎两个牛肉包。
于飞和郑伟端着碟子找位子去了，周振却不动。
他就倚在炉子边，一边吃，一边看着魏紫忙碌，是不是也递个盘子，或者纸巾什么的。
只是那眼神像是粘在了魏紫身上，就这样他还是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同志，我要一个牛肉包，一个蛋挞。”江秀走进来，看了看魏紫，又瞥见她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同志，决定先吃东西，再提应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