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低沉响起,车身微微震动。
空调出风口轻轻摆动,冷风扑在皮肤上。
他没再看她一眼,只把左手搭在方向盘边缘,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皮革缝线。
这股不由分说塞东西的劲儿,活脱脱是他弟的翻版。
陆乘枭从小就不爱听人解释,更懒得等别人开口。
当年第一次见周卓谦,也是这样。
话没说满三句,直接把支票塞进对方西装内袋。
等宋亦反应过来,车已经拐出巷口,想扔回去都来不及了。
她伸手去抓座椅靠背,身体前倾。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车身轻晃。
她坐正身子,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心,又抬眼望向窗外,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掏出手机,回了半小时前陆乘枭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应该是半梦半醒间摸出手机按的发送键。
屏幕亮起,指尖划过键盘。
输入框光标闪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确认无误,拇指按下发送键。
手机震动一下,消息成功发出,界面跳回聊天窗口。
【惹我哥,对你有啥好处?】
【没好处。】
她顺手拍了张钥匙躺在掌心的照片发过去。
【不过捞着了你家大门钥匙。想要?拿钱换。】
照片里,银色钥匙横在她掌纹中央。
她没加滤镜,没调亮度,只把镜头对准手掌,按了一次快门。
陆乘枭:【……】
【钱?没有。人?管够。】
话刚打完,还没点发送,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个人。
手机黑下去的瞬间,他侧过脸,把手机翻面朝下扣在膝头。
他指尖一顿,飞快锁屏,脸上的活泛气儿“唰”一下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派懒洋洋的无所谓。
眉毛松开,嘴角自然垂落,眼皮略略耷拉。
“又怎么了?”
说完抬眼,目光落在陆文鸾脸上。
陆文鸾没再提宋亦的事,只撂下一句:“下次收着点。”
他说话时没看陆乘枭,视线落在自己腕子上那串琥珀,手指停下转动。
话音落地后,他起身走向玄关。
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青筋淡隐于肤色之下。
收着点?
陆乘枭心里嗤了一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回倒是便宜了周卓谦。”
陆文鸾指的是。周卓谦借他这把刀,顺手敲打了创投圈那位资历老、脾气硬的老总。
对方上周在饭局上当众质疑宋亦公司估值虚高。
前天凌晨,旗下两家子公司账户被突击稽查。
宋亦坐车回程时,也慢慢咂摸出了这层意思。
司机安静开车,车载音响播放新闻播报,音量调得很低。
她闭眼几秒,再睁开时,目光已变得沉静而清醒。
港城里只要慢慢传出“她背后站着陆三爷”这事儿,对她公司就是个大利好。
投行团队今早开会,已临时调整融资方案。
法务部正在梳理三年内所有对外协议,重点标注关联交易条款。
市场部连夜准备通稿,标题初稿定为《新锐科技获战略资本持续关注》。
公司最大股东嘛,自然跟着一起吃红利。
董事会昨夜加开紧急会议,三位独立董事一致同意追加两千万研发预算。
财务总监刚发来邮件,注明“新增授信额度已批”。
附件是银行加盖电子章的批复函;
邮箱里还有三条未读消息。
来自三家头部Vc,主题均含“深度合作意向”。
周卓谦这招,藏得深,准得狠。
他全程未与陆乘枭见面,只通过加密通讯工具传递过两条信息;
两次约见宋亦,话题始终围绕技术路线与产品落地,只字不提陆家。
就连昨日宴请创投圈几位关键人物。
他也刻意坐在远离主桌的位置。
他借陆乘枭这块招牌吓退暗处盯着她的人。
自己却缩在后面不露脸;把陆乘枭往前一推,活脱脱当了她的“人形保镖”。
往后谁想打她主意,先得摸摸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敢动她,就等于往陆家枪口上撞。
周卓谦!
表面人畜无害,骨子里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狐狸精!
他笑起来眉眼舒展,说话时语调轻缓。
可宋亦见过他三分钟内连环拨出七个电话,把三家律所的合伙人都逼到亲自登门解释条款。
也见过他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一边听助理汇报并购进度,一边用指尖轻轻叩击杯沿。
他从不疾言厉色,却总能让对方先开口让步。
宋亦斜靠在宾利后座,嘴角一扯,冷笑无声。
她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车窗外的光影扫过她侧脸,睫毛垂着,没抬。
司机目视前方,呼吸放得很轻。
后排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冷风持续吹拂,她却没动一下位置。
早料到了。
自打他盯上她和陆乘枭那点事儿,就没打算收手。
“宋董。”
心里刚把他骂了七八遍,手机屏幕就亮了。
周卓谦来电。
来电显示是私人号码,没有备注。
又响一声,她拇指滑向接听键。
“听说您昨儿遇上点儿麻烦?作为未来长期搭档,今早特来关心一下。”
他声音很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水流声。
停顿不到一秒,又补了一句:“您安全到家了吗?”
关心?
关心个鬼!
她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车速降了一档,拐进高架辅路。
窗外广告牌飞速掠过,红底白字写着“恒信地产,稳健之选”。
她盯着那四个字,一字一顿地想:稳健?
呵。
宋亦立马回呛。
“我还当你提着棍子来谢罪呢。”
司机从内后视镜扫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电话那头低低一笑。
“宋董真会逗人。没把您安全送到,确实是我失职。不过话说回来,昨晚您跟三爷聊项目聊到散场都不见人影,这锅,我可不背啊。”
“你……”
气死个人!
真想一把掐断信号!
她右手猛地攥住手机,掌心汗意微潮。
“要真让你送我回家,今早你怕是得改行干花店,捧着‘祝早日康复’的花篮,直送进急诊室。”
“哟,我成您的扫把星了?”
听筒里突然“啪”一声脆响。
宋亦眼皮一跳。
这人八成刚睡醒,正伸手去掏打火机。
金属簧片弹开的声音太熟。
她上周在会议室门外听过一模一样的响动。
“好男人戒烟。”
他慢悠悠接上,声音温得能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