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园这地方,日子过得像卡了带的旧录像机。
宋亦连今天星期几都记不太清了。
脑子也迟钝,反应慢半拍。
所以当律师把那份文件推到面前时,纸面干干净净。
可看清之后呢?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光是扫到《股权转让协议》这几个加粗的大字。
她心里就像被谁攥了一把,狠狠往下坠?
手指一下子僵住,然后不受控地往里缩。
“凭什么?”
她终于抬眼,声音有点哑。
目光直直落在对面那个越来越不像熟人的男人脸上。
“这家公司,从我拿到营业执照那天起,名字就挂在我头上。我现在连签个字的权利都没了?”
“现在,没有了。”
陆宴舟直接接话。
他身子略往前靠,一只手压在合同上,另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乙方签名栏的位置。
“你名字只能出现在陆家的文件里。但凡沾上周卓谦一个字,就等于把自己洗干净的衣服往泥坑里踩——而我不喜欢看人把脏东西往我眼皮底下送。”
“干净?脏?”
宋亦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又冷又硬。
望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冰,又沉又闷。
她原以为,这段时间乖乖听安排,至少还能留点体面,换他一点点软化。
结果呢,连和别人正常谈生意,都成了见不得光的事。
反抗?没用的。
她清楚得很,根本斗不过。
手抖得厉害,笔拿起来又顿住,笔尖悬在纸上晃了好几下。
最后,还是在他冷冷的目光里,一笔一划,把名字写进了乙方栏。
这公司给她惹过多少麻烦,她心里门儿清。
麻烦多过钱,糟心多过安心。
可就算这样,她也没想过亲手把它扔掉。
下唇被牙齿死死压住,皮肉陷进齿痕里,疼得发木。
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咸腥黏腻,久久不散。
这场关系里,她最后一块能自己做主的地盘,就这么没了。
算了,随它去。
婚一结,事儿就算板上钉钉。
等宋亦和陆家办完喜事,他立马送她飞出国,连行李都不用多收拾。
港城这地方,她别再踏进来半步。
“你挺识相。”
他把文件收进黑皮夹,头也没朝宋亦那边偏一下。
好像刚才签的不是婚约,而是快递签收单。
接着起身,朝她抬了抬下巴。
“走吧,今晚回家吃饭。”
“回家吃饭?”
宋亦愣住,手指还搭在签字笔上没松开。
“不打算见见你爸妈、哥姐?”
她没动,他就也不急,双手插兜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打量她。
要不是他二哥陆擎苍前两天特意找他聊过,说暗中盯了宋亦好几天,发现她饭都懒得扒两口,瘦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压根没打算让她今晚露面。
陆宴舟不记得失忆前的事。
更不知道过去他跟宋亦之间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眼下,他心里只认一条理。
谁沾上周卓谦,谁就是往他雷区里踩,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是……”
宋亦嗓子发紧,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干棉花。
她唇瓣干得起皮,裂开细小的口子。
舌尖不小心舔到,尝到一点淡淡的腥味。
手指悄悄往手心用力抠,指甲边缘深深陷进肉里。
她声音轻得几乎飘起来,气流微弱,字句断续。
“我要是刚才死活不肯签呢……是不是今儿晚上,照样见不到我家里人?”
“那是自然。”
陆宴舟答得干脆,没绕弯子,也没装模作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错队的人,哪轮得到挑三拣四。”
话音落,宋亦身子一晃,腰背瞬间失力。
整个人软塌塌跌回椅子,后背撞上椅背发出轻微闷响。
在陶园被圈着的日子,她丢了公司,也丢了那个曾经会替她披外套的男人。
陆家和宋家这场饭局,摆在陆氏最私密的会所顶层包间里。
陆宴舟坐在正位,背脊挺直,肩线绷紧。
他笑不达眼底,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就再没动过。
举手投足全是主场人的派头,指尖搭在杯沿。
手腕不动,只用拇指轻轻一转。
可整晚下来,他话不多,但句句卡着节奏。
宋亦坐他右手边,笑也规整,坐也端正。
就是眼神有点放空,像是魂儿暂时请假了,只留了个壳子端坐在这儿。
她夹菜时筷子稳得很。
挑的是离自己最近的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三下,没尝出咸淡。
她二哥宋昊、三姐宋瑶,还有鬓角全白的爸妈,全都坐在对面,一筷子菜都没敢先动。
可宋亦藏在桌子底下的手,一直死死抠着掌心。
她心里清楚,那根看不见的绳子,早把她捆得结结实实。
别说掏心窝子说话,就连跟爸妈说句我吃饱了,都像在偷时间。
她爸她妈老往她这边瞟,眼神里全是焦灼。
“没事儿。”
宋亦冲他们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发僵。
“在陶园,挺顺的。”
话刚落音,喉咙口就猛地一紧,声音差点劈了叉。
怕自己绷不住、让家人更揪心。
吃到一半,她猛地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临走前,还飞快扫了陆宴舟一眼。
就瞄他脸上有没有一点不乐意。
可人家正挨着她爸侃侃而谈,眉头都不带动一下。
宋亦咬咬牙,干脆在洗手间多磨蹭了几分钟。
包里夹层还压着一包烟。
那是当初在永悦会,她为了单独堵住陆宴舟,硬是支走服务员买来的。
那时候,她名义上还是别人家的女朋友。
人也是自个儿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吸完最后一口,把烟掐灭,对着镜子深呼吸几回。
在水龙头底下搓了三四分钟的手。
水哗哗流着,就想把那点烟味全冲干净。
等她推开门,回到包间门口,整个人直接钉在那儿。
桌上只剩几片菜叶、半碗凉汤,空酒瓶歪斜着立在角落。
屋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她爸妈、她哥她姐……一个不剩。
只有陆宴舟一个人,靠在旁边沙发上,慢悠悠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
“人呢?我家人都哪儿去了?”
宋亦嗓子发干,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盐,吞咽时火辣辣地疼。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尾音劈开又收不住,连自己都听不清后半句。
陆宴舟抬眼瞧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