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圈发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早放她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还这副样子?
像有难言之隐?
心口莫名其妙一沉,脚步就不由自主往这边偏。
他下意识抬了抬下巴,视线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等着她出来。
可大哥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压迫感,硬生生把他钉在原地,逼他调头。
就在他脑子两边打架,一边想往前,一边得往后撤的时候,宋亦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她头发散乱,肩膀微微塌着,连站姿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下意识抬脚朝他走去,嘴一张一合,想叫他的名字。
可就在这时……
“叮!”
电梯门开了。
哗啦一下,涌出来一群警察,二话不说就把陆宴舟围了个严实。
宋亦站在人堆最外圈,连前进一步都难,更别提看清陆宴舟的脸色和反应。
她只瞧见几步远的陆月雅,脸绷得比结了霜的玻璃还冷。
没往前走一步去说情,反倒扭过头,狠狠剜了她一眼。
宋亦心口猛地一抽。
不对劲。
一股凉气直往脊梁骨里钻。
果然,带队的警长跨步上前,板着脸,证件举得稳稳当当。
“陆总,我们刚接到实名举报,您名下公司涉嫌把人关起来不让走。”
“受害者是港城大学的王若华教授,还有他带的学生团队。事情闹大了,上面直接督办。麻烦您现在跟我们回局里,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话音还没落,宴会厅里已经炸开了锅。
大家纷纷伸脖子、踮脚,往廊道这边张望。
宋亦动不了,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风从走廊吹过来,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
“人联系不上……关在基地?……账目对不上……假合同套钱……偷偷把核心技术卖给境外公司……”
每个词都像小锤子,一下下砸在她心上。
王若华拍她肩膀说信你的模样,沈彦泊低头不敢看她的样子,油站里那辆被人悄悄换掉的旧巴士……
全在脑子里来回翻腾,画面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可不对啊。
她回港后一直咬牙扛着,压根没报警。
按理说,警方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插手,更不可能直接带人来现场执法。
除非,举报材料早就准备好了,有人提前埋了雷,连时间节点都掐得严丝合缝。
但真要查,她可是明面上的股东,凭什么只抓陆宴舟?
为什么不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他?
脑子轰地一声,宋亦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陶园,陆宴舟把笔塞进她手里,逼她签下那份股权转让书的画面。
莫非……
就是留着这一手?
她手心一凉,脱口而出。
“等等!”
离她最近的几个警察立马扭头瞅过来,眉毛微扬,手指不自觉搭上腰间对讲机。
可就在这时,陆月雅噌地跨前一步,严严实实把她挡在了身后。
“宋小姐,枪打出头鸟,这话你打小学课本里就学过吧?”
他盯着她,眼神又冷又利。
宋亦张了张嘴,那句我有话要说硬是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月雅语气没半点客气。
“别让阿枭白白搭进去。你现在乖乖闭嘴,才是真帮了他。”
这句话一出口,宋亦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原来陆宴舟从发现周卓谦盯上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闻出味儿不对了。
人家早就在暗地里琢磨怎么破局,不是等事砸脸上才想起来动脑子。
偏偏她当时不听劝,一根筋往前冲,三番两次甩脸子,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宋亦想到这儿,心口发紧。
她根本不敢想,陆宴舟到底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把自己变成坏人这条路,当成唯一的活路来走。
他清楚得很,周卓谦躲在金三角,背后有人撑腰,跨国抓人?
难于登天。
证据链断在边境,引渡流程拖上三年五载都是常态。
最后倒霉的,肯定是留在港城的她,和她名下的公司,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从伪造那份怀孕报告开始,他就已经在下一盘大棋。
他知道宋亦倔,按常理求婚?
她铁定摇头。
但要是拿未婚先孕的丑闻压她,就能顺理成章办婚事。
等走到财产公证那步,再逼她签股权转让协议,把她从那家和周卓谦扯不清关系的公司里摘干净。
后面的事,就再跟她没半毛钱关系了。
事实上,手续早就办妥。
公司法人早就换了人,股权也全转出去了。
法律上,那家公司,跟她宋亦,已经彻底划清界限。
而陆宴舟呢?
为了替她扛雷,亲手给自己套上一副共犯的枷锁。
成了他最瞧不上、最唾弃的那种人。
一个人留在港城,顶着满城风雨,背下本不该属于他的骂名和罪责。
宋亦眼前突然晃过那晚在陶园的情景。
他急得连医生都没叫进来,直接抓着报告单就往外冲,眼里哪有什么得意?
分明全是沉甸甸的担子。
那是明知要被她恨、被全世界骂,也非干不可的狠劲儿。
那是哑巴吃黄连,苦到心底,还得笑着把戏演完的决绝。
听着,从现在起我说你怀孕了,那就是怀上了。
你别瞎想,只管认下这事就行。
外头那些烂摊子,我来收拾。
当然,你要是硬不点头,我也不是没法子。
大把法子等着呢,早晚让你肚子里揣上我的孩子。
他本来多和气一个人啊!
要不是真被逼急了,哪会甩出这种压人的话?
在外头他是手眼通天的陆三爷,可对着她,永远是温声细语、进退有度。
这点宋亦天天感受着,怎么临到头反而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她怎么还一个劲儿抵触被人安排?
嫌弃被人罩着?
烦被人推着走?
怎么就看不见他始终如一的实心实意?
压根没琢磨过他这份心意背后熬了多少心力!
她宋亦,宋家眼皮底下那个谁也不当回事的小女儿,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肯踩进这坑,替她扛下所有。
怪不得陆宴舟的大哥一见她就绷着脸,打从第一面起就拦着她靠近陆宴舟。
换作她是陆宴舟身边亲近的人,怕是早就恨透她了吧。
拖后腿的,说不通,带不动,傻还不知道,瞎自信,自以为……
不对,倒霉事全没轮到她头上。
全让陆宴舟一个人顶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