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鸳鸯这日,自打来到宝玉这边,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这日,她把府里大小事务打理得妥帖安稳,便给自己放了假出来散心。她一路走到戏楼听曲,只听得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唱得婉转动听。鸳鸯心中暗自感慨,年轻时没能静下心好好学古筝丝弦,如今虽说年岁不算很大,也只能坐在这里听旁人弹奏。
鸳鸯坐在台前,伴着筝声摇头晃脑,神色满是沉醉。忽然之间,身侧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鸳鸯听见动静,往左边一瞧,当即愣住了,来人竟是麝月。
只见麝月嘿嘿嘿地笑着。
“我且问你,你这些日子可有念想我?”麝月说着看向鸳鸯。
“哎呦,这是哪家的姑娘啊,生得这般好看?”鸳鸯笑着说,又瞥见麝月头上簪着的花,心中暗道,这是却托这一带风尘女子,素来爱在头上别的花。那花的摆放角度、花色都各有讲究,想到此处,鸳鸯便收了说笑,敛了声息。
“好了,你别笑话我就行了。”麝月说着看向鸳鸯,总之我落了风尘这事,是改不了了,但是这慧香楼是我的,你不是也爱听这曲子吗?总之你遇见我也不白见,我赠你个玩意吧。麝月说着笑了,拿起个琵琶赠给了鸳鸯。
“这……这怎么好?”鸳鸯挑眉。
“怎么?嫌我这样的人给你的东西脏吗?这琵琶新裹的布,样样都是新的,怎的,经了我手的,你就瞧不上了?这慧香楼是我开的,你往后只管来这消遣。咱们姐妹两个,倒是不分彼此,就怕你,跟我分了彼此。”麝月垂眼,没看她。
鸳鸯一时垂着眼默不作声,好久端着碗茶吃了一口,这才定定心神,将那琵琶接了过来。
说着,这麝月动情到动容之处,垂着泪来,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那手背上,噗嗤噗嗤,那泪珠子泪花掉在手背上,砸出了一个个泪花来。
“哎,我还真想不到你是个有造化的,我还能在这遇见你,你还能嫁去宝玉那儿呢。”麝月说着抿了抿唇。
这鸳鸯一时叹气,“这,你也知道?是啊,你消息灵通。”
鸳鸯眨了眨了眼睛,“我早该想到的,我若是个有心的,就该一早来拜见你。”
麝月一听鸳鸯这样说,胸口里也微微发热,狠狠的也给自己灌了一口茶,又把茶盏重重的放在桌上。
“你心里有我,就是什么时候见我也不是晚的。你若心里没我,那就是相见,我如何热络都是浪费感情。”麝月蹙眉笑。
“行了,真个觉得你现在,看着你就像看见袭人似的,怎么没瞧她出来?”麝月说着。
“这……你消息就不灵通了,她生了病呢,如今像是个老太太,在府里歪着呢。”鸳鸯说。
“竟有此事?”麝月说,“那可寻了什么丸药?我还想等过几日去他府上看看。”
麝月说着暗自思量,她原是想去宝玉府上探望众人,只眼下手头琐事繁多,一时走不开。
麝月跟鸳鸯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这鸳鸯瞧着倒更像个主事的奶奶。
她在麝月跟前确实浑身不自在,好似自己当真和宝玉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况且袭人又染病卧床,自己整日打理宝玉府中大小事务,倒好似麝月话里藏着讥讽,说她顶替了袭人的位置。这类替身话本子鸳鸯看了许多,心里厌烦得很,她半点不愿做旁人的替代品,捡别人余下的福分。
见麝月这般打量自己,鸳鸯狠狠瞪了麝月一眼,一甩手中帕子。
“我先走了。”鸳鸯气极。
“哎呦,你若真走了,可就真是真当上了宝玉的主子奶奶了。怎么了?真叫我说准了?”麝月说着,望着鸳鸯离去的背影。
“我也懒得搭理你。”鸳鸯没有回头,只侧过头说道,“赶明儿你要想我们了,就来府上看吧。你这人,浑身上下都是嘴,还不停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揣着什么龌龊心思?我只管过我自己的日子,别把我同袭人那伙人扯在一处,也别拉扯上宝玉。”
麝月听完豁然醒悟,摇了摇头:“你说得没错,是我不对。许是在风月场周旋久了,总爱揣着八卦心思揣测你,罢了。”麝月说着,只觉此刻索然无味。
麝月又挽留了鸳鸯一会,两个人泱泱洒洒的聊到了半夜。这鸳鸯才乘了小轿回了宝玉府。
此时这园子里可安静了,这鸳鸯也不想烦劳旁人,走到自个房门的时候,才隐隐约约想着有哪里不对。她如今跟宝玉在一处宅院住着,只是两个人分住于两个房间。
宝玉自然是觉得跟熟人住在一起,又像回到了儿时,尤其是对着鸳鸯这样的旧人。
鸳鸯起初也只当是遇上相熟的故人罢了,可方才同麝月那般闲谈一番,她心里只觉着滋味不对,反倒好似真和宝玉相守一处,平头过日子似的。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了呢?”宝玉的声音在屋子里头响起。
门口守着小丫头,也有小厮伺候,光景洋洋洒洒的,竟和从前贾府里一般模样,鸳鸯一时看得恍惚。
“你可洗澡了?我让人去给你催水。”鸳鸯走进屋说。
宝玉吓了一跳。
“我这时候还没洗澡?倒是你,你快去洗吧,别管我呢。”
宝玉看向鸳鸯,“怎么了?出去一趟这样魂不守舍的,我给你倒碗茶去。”
宝玉说着,当真就去了。
这下好了,鸳鸯更觉得自己白捡了个什么便宜似的,自己兜兜转转的,竟白捡了这袭人剩下的福分。
“发什么愣呢?”
宝玉看着鸳鸯这样子说,“你今儿不在府里,所以不知道,你遣人新做的衣裳到了,好多件呢,你快去看看吧,样样都让你满意的。哎,我也是很感激你,你还让人给我做的那些好衣裳。”
宝玉说着笑。
鸳鸯惊得张大了嘴,“到了呀,这就到了。”
“你怎么回事?”宝玉说。
“现下还没到寒冬,这衣裳本是冬日穿的,寒冬都还没到,新衣服做出来谁穿呢?你快去看看吧,那些个棉服当真是光鲜。我呀,这屋子里也真得有个你。”宝玉一直说。
说到这个鸳鸯都心虚了,“你可快别说了,现在还没什么呢,都落人口舌呢。你也当真是个福分,少说一点我也能多享受一点。”鸳鸯赶紧止了他。
鸳鸯真的越来越觉得,遇见了宝玉,到了宝玉府里,当真也是自己的福气。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乌糟糟的世界,大染缸一般的,她怎么就捡了漏呢?就稳稳的落在了一处安稳的小岛上,宝玉就是这座小岛。她生怕自己的福气在一言一语之间就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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