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如同一层轻纱般缭绕在宁州城的断壁残垣之间。
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苔和远处尚未散尽的一缕焦糊气息。
瑶草和陆清晏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无声地穿行在倾倒的屋架、半埋的瓦砾和顽强钻出地面的野草丛中。
他们一路过来选择了更为隐蔽、曲折的小巷和宅院夹缝。
陆清晏在前探路，脚步轻盈而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
黑耳紧贴在他腿边，耳朵不时转动，鼻翼翕动，捕捉着风中的任何异样气息。
瑶草跟在稍后，背囊轻便，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磨得锋利的短刃上，左臂虽已无大碍，但依旧保持着习惯性的防护姿态。
越往西北方向走，街巷的规制愈发规整，残存的建筑骨架也愈发高大厚重，依稀能看出往日的繁华与气派。
焦黑的梁柱、坍塌的墙壁、散落在地面又被泥水浸泡过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织物碎片……触目惊心。
一些较深的积水洼中还能看到漂浮着的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惨白骨头。
死亡的气息，在这里沉积得格外浓重。
瑶草的面色沉静如水，对眼前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末世之中，比这更惨烈的废墟她也曾无数次穿越。
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在那些尚且伫立、结构相对完好的建筑上，评估着它们的稳定性。
陆清晏的神情同样平静，只是那双空洞的眸子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似乎是被勾起了什么记忆，不过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将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面以及周围的环境。
按照图纸上的大致方位，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武库所在的区域。
远远地便能看见那片被高大残墙包围的开阔地带，以及其中几栋黑黢黢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仓库建筑。
他们没有贸然接近。
陆清晏找到了一处距离武库约几丈远、相对隐蔽且视野良好的半塌遗址。
两人费力攀爬上去，躲在几块尚未完全掉落的厚重墙砖后面仔细观察。
雪融化之后，武库周围的环境清晰了许多。
围墙虽有破损，但主体尚存，坍塌的缺口处积雪化尽露出下面的碎砖和泥土。
院子里的地面泥泞，杂草丛生。那几座仓库建筑比远看更加破败，屋顶大多塌陷，墙壁上布满裂痕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陆清晏举起铜镜，缓缓扫过武库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孙二他们之前提到的那处入口，已经被重新用杂物和泥土草草掩盖。
也看到了零星散落在泥地里的、锈蚀严重的箭镞和破损的皮甲碎片。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几处相对新鲜的痕迹——是一些拖拽的痕迹？
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将较重的物体从仓库深处拖到了某个缺口附近，泥土被犁开，形成一道浅沟，边缘还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泥点。
“好像有人来过，还搬走了东西。”
陆清晏低声猜测，将铜镜递给瑶草，指了指那几道痕迹。
瑶草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
拖拽痕迹不止一处，方向都指向武库西侧一段坍塌较严重的围墙。
痕迹很新，估计就在这几日。
瑶草分析道，“可能是一两个人，多次搬运。他们目标明确，或许就是为了仓库里残存的军械。”
她放下铜镜：“看来，我们不是唯一对这里感兴趣的人。对方比我们更早动手。”
陆清晏心中凛然。
“要进去看看吗？”他问。
瑶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对方可能留有后手。我们人少，不适合冒险。”
她的决断依旧冷静，“先离开，去别处看看。”
“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滑下钟楼，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武库外围，继续向西北方向更深处探索。
按照图纸这一带除了武库，还有一些官署和富户宅邸的遗址，或许能有其他发现。
他们穿过一片更加破败的街区，这里经历过激烈的巷战，墙壁上布满了刀劈斧砍和箭矢留下的孔洞，地面散落的碎骨和残破兵器也更多。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也重了些许。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另一条巷道时，走在侧前方的黑耳忽然停住，背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充满警告的呜咽。
它死死盯着前方一处被烧得只剩半面山墙，门廊坍塌的深宅大院。
陆清晏立刻停下脚步示意瑶草隐蔽，自己则凝神望去。那宅院规制不小，门前残留的石狮和抱鼓石显示其主人身份不低。
此刻院门洞开，或者说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料和碎砖瓦砾堆积如山。
但引起黑耳警惕的，并非这破败景象本身。
陆清晏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在那堆废墟深处，靠近原本应该是正厅的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
像是琉璃或瓷器碎片？
又或者是……
“有人？”瑶草压低声音问，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陆清晏身侧的一个断墙后。
陆清晏摇了摇头，示意不确定。
他缓缓抽出厚背刀，然后弓着身子，如同捕猎的狸猫，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朝着那宅院悄无声息地摸去。
瑶草没有跟得太紧，她留在原地，持弩戒备，目光扫视着四周，为陆清晏提供掩护和预警。
陆清晏的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很快接近了那处宅院的废墟，侧耳倾听。
除了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呜咽和远处偶尔的鸟鸣，并无其他动静。
黑耳跟在他脚边，警惕依旧，但之前那种强烈的警告意味减弱了些。
他小心地探出头，望向刚才反光的位置。
那里是一堆坍塌的房梁和瓦砾，半掩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似乎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不是人。
陆清晏见此，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心中一动。
看这宅院规制不凡，又有看似地窖或是密室的入口。
会不会藏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