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的口粮……”
“口粮标准,参照最低档。”
“干活卖力、表现好的,可以酌情增加。偷奸耍滑、滋事生非的,扣减甚至停发。另外,告诉他们,秋收之后,会根据他们的表现,分配田亩和确定居民身份。有功者,可迁入更好的居所,享受更高的口粮待遇。”
陆清晏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瑶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胡掌柜的商队,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陆清晏回忆了一下:“按孙二之前的报告,他们交易完次日清晨就拔营南返了,距今已有五日。”
“五日……”瑶草若有所思,“如果西南那支人马与胡掌柜有关,或者,是通过胡掌柜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支队伍或许是冲着宁州城来的?”陆清晏心头一紧。
“只是猜测。”
瑶草摇头,“但可能性不能排除。胡掌柜是商人,商人重利,但也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一些信息。”
“先按我们商定的去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内部,积蓄力量。只要我们自身不乱,外部的威胁,总能有办法应对。”
“是。”陆清晏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哑院,去传达指令、布置各项事宜。
瑶草独自留在主屋,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宁州城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吸引着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人与势力汇聚而来。
李家村的流民,胡掌柜的商队,西南方向不明身份的小股骑兵……还有西北节度使府那个尚未揭开谜底的虎符。
这一切,是偶然,还是某必然?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在这日益复杂的棋局中,她需要带着这些人找到一条生存下去的路。
这很难,但别无选择。
南门外临时安置区。
李松年喝完了一碗稀粥,又吃下了半个杂粮饼子,久违的食物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
此时,他坐在一处窝棚的阴影下,看着族人们同样在狼吞虎咽,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三叔公,喝点水。”
李松年接过,叹了口气:“秀娘,这一路,苦了你们了。”
被称作秀娘的妇人眼眶一红,摇了摇头:“只要能活命,再苦也值得。三叔公,您说……这里的主家,真能收留咱们吗?我看他们规矩好严……”
“严有严的好。”李松年压低声音,“你瞧瞧这里,有人巡守,有饭吃,虽然稀,但每天都有。比咱们一路逃过来,朝不保夕的强上百倍!规矩严,说明人家有章法,不乱。只要咱们守规矩,肯出力,就有活路。”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些正在被王老汉“看病”、实则也在被问话的青壮,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怕就怕……咱们里头,有人不守规矩……藏着别的心思。”
秀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沉默的高大汉子,还有那个眼神凶狠的刀疤脸,以及独自坐在一边的长衫中年人。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
“三叔公,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李松年打断她,声音严厉起来,“记住,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求一条活路!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更别去打听!老老实实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有这样,咱们李家集这些人,才能活下去,才能在这里扎根!”
秀娘连忙点头:“我晓得了,三叔公。”
这时,赵大牛和李老实走了过来。赵大牛大声宣布了新的安排——青壮男子将被分成两队,一队去东边新建安置区搭建窝棚,另一队由护安队员带领,去附近清理废墟,搜集木料砖石。
老弱妇孺暂时留在原地,但也要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缝补、清洗、照料幼儿等。
干得好,有饭吃,表现优异者,未来有望迁入更好的住处,甚至分到田地。
宣布完毕,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但这次,在经历了缴械、隔离和初步的安置后,反抗的情绪已经减弱了许多。尤其是听到“分田”二字时,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土地,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终极渴望。
很快,在护安队员的指挥和带领下,三十名青壮被分成了两队,开始按照指令行动。虽然动作生疏,配合不佳,但至少开始了。
李松年看着族人们开始忙碌,心中稍安。他走到陆清晏面前,恭敬地问道:“陆……陆监工,不知老朽能做些什么?”
陆清晏看了他一眼,这个老人识时务,也有一定的威望。
“李老丈,”陆清晏声音平淡,“你年纪大了,重活干不了。就留在这,协助维持秩序,安抚乡亲,同时,将你们队伍里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原籍、有何擅长的方面,都仔细记录下来,交给王老丈。记住,要如实,不得隐瞒。”
这是要将管理细化到个人,也是进一步的甄别。
李松年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老朽一定办好!”
看着李松年颤巍巍地去忙碌,陆清晏转向赵大牛:“赵队长,新安置区那边,你亲自盯着。干活是其次,重点是看人。哪些人踏实肯干,哪些人偷奸耍滑,哪些人眼神不对,都记下来。另外,那个大个子和刀疤脸,分到不同的队里,派人重点留意。”
“明白!”赵大牛点头。
“李队长,”陆清晏又对李老实道,“临时区这边的老弱妇孺,也要留心。看看有没有人私下传递消息,或者行为异常。”
“好!”李老实应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新来的流民被迅速纳入“外营”的管理体系,开始了他们的劳动和“观察期”。表面上看,危机似乎暂时化解,融合正在缓慢进行。
但陆清晏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西南方向那支不明人马,像一根刺,扎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
时光如宁州城外那条蜿蜒南去的江河支流,看似平缓,却日夜不息,悄然带走了重建后的土地上第一个艰难的春夏。
李家村众人的到来,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与漩涡。外营原有的秩序、存粮、居住空间都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争吵、摩擦、甚至几起小规模的冲突在所难免。
但在瑶草的调控下,在陆清晏、赵大牛、李老实等人不折不扣的执行下,这股冲击被逐步消化、吸纳、转化。
新来的青壮被编入不同的劳役队伍,在“老”人的带领和看守下,清理废墟、搜集建材、协助修建新的、更坚固的窝棚区,因为方向在东,为了与外营区别开来,大家便称作“东营”。
他们还参与到水田的垦复和豆田的田间管理中。
汗水与泥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模糊了新老之间的界限、隔阂。
严格的工分和明确的奖惩条例,让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服从与努力。
李松年因为识时务、有威望,且积极配合管理,被陆清晏任命为“东营”的临时管事之一,协助管理新来流民的日常事务和纠纷调解。
那个沉默的高大汉子,名叫吴铁,曾是吴家护院,和眼神凶狠的刀疤脸名叫陈七,自称猎户。
两人在观察期后,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异常,反而因为力气大、敢拼,在重体力劳动中表现突出,渐渐被纳入了护安队的后备训练名单——当然,两人都始终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至于那个长衫中年人,姓文,名墨,是吴家账房,因其识字、会算账,被抽调到了“账房”协助刘老爹三个老头那里处理日益繁杂的工分记录,和物资登记工作,也算人尽其用。
西南方向那支不明人马,在孙二小组远远吊了三日之后,最终转向西南更深的丘陵地带,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接近宁州城,也没有与外营或李家村的流民发生任何接触,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但这根刺,却留在了瑶草和陆清晏的心中。
秋日来临前,两件事的成功,极大地提振了城内上下的信心。
第一个,是豆田的收获。
王老汉几乎将那片豆田当成了眼珠子来呵护。精心选育的豆种没有辜负他日以继夜的期望,在夏末秋初的阳光雨露下,茁壮生长,开花结荚。
虽然因为土地贫瘠、管理粗放,产量远谈不上丰饶,但那一串串饱满的豆荚挂在枝头,被小心采摘、晾晒、脱粒后,最终得到了大约两石金黄饱满的豆子。
当第一捧新豆被煮成豆饭,那浓郁的豆香弥漫在公共灶台时,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希望——这片土地,真的能重新长出养活人的庄稼!
瑶草下令将这批豆子大部分留作种子,来年扩大种植,小部分则作为奖励,分给了在豆田劳作中表现最出色的几户人家
这其中包括王老汉和几个新来的、踏实肯干的流民家庭。
这小小的激励,在城里众人中发挥的效果却出奇地好。
第二个,是砖窑的初步成功。
在余老汉的带领下,经过数次失败的尝试,位于外营东侧那座简陋的土窑,终于成功烧出了第一窑“青砖”。
虽然砖体粗糙,颜色不均,开裂颇多,成品率不足三成,但那些能够用来砌墙的砖块被搬出窑炉时,还是引起了轰动。
从此刻起外营能生产基本建筑材料了!
赵大牛组织人手,用这些新砖,配合搜集来的旧砖石,开始修建更坚固的围墙拐角、哨塔基座,以及首批住房的地基和墙体。
虽然进度缓慢,但每砌起一堵墙,每盖好半间屋,都让他们的根基更加扎实一分。
秋收时节,水田的晚稻,在周老汉等人呕心沥血的照料下,也迎来了收获。
大部分田块亩产不足一石,且稻谷干瘪,出米率低,但总计近二十石的稻谷入仓,依然让所有人欢欣鼓舞。
稻谷的收获,他们的主食不再完全依赖于日益减少的存粮和同外部交换,有了一丝自己的产出。
至于盐,在距离与胡掌柜交易的第一次后,又经过了一次交易。
地点依旧选在城外,规模不大,主要以新收的少量稻米、豆子、熏肉和废墟中找到的几件品相尚可的玉器换取,他们得到了盐的补充,以及布匹、铁针、菜籽等必需品,在一定程度上也得到了缓解。
冬天在忙碌与希望交织中降临。有了更多的存粮,尽管依旧紧巴、更坚固的窝棚、以及初步成型的手工业像是制陶、烧砖,加上瑶草提前规划的搜集棉絮、制作纸衣、挖掘更保暖的地窖式窝棚,外营上下第一次不是完全在严寒与饥饿的恐惧中挣扎度日。
大雪封城之时,瑶草在哑院主持了一次扩大会议。
参与的有陆清晏、赵大牛、李老实、王老汉、周老汉、孙二、余老汉,以及新晋提拔的李松年和文墨。
会议总结了第一个完整年度的得失,制定了来年更详细的规划——扩大水田开垦至百亩,推广豆类与粟米轮作,利用简易暖棚试验冬季蔬菜种植,增建两座砖窑和一座炭窑,进一步扩建东营,完善护安队的训练与装备,以及……修复一段宁州城南城墙。
最后一项,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撼。
修复城墙?
瑶草见有人疑惑有人似乎有了猜测,并没有多做解释。
只是将这份计划,分解成一个个具体可行的步骤和任务,一一分配下去。
她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这个宁州城将焕发新生。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宁州城废墟上的时间,仿佛被勤劳的双手和顽强的意志重新赋予了刻度。
它不是以年为单位,而是以一季季的播种与收获,一座座新房的落成,一段段城墙的垒起,一次次手艺的改进,以及一波波新面孔的融入与同化来标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