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贾敬厉声打断,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耐与警告,“我意已决。这丹药关乎我的大道,岂能因你一时意气而断了仙缘?这玉佩,若是找不到了,便算我赔给北静王便是。你身为族长,当以大局为重,莫要再为此等小事纠缠不清!”
贾珍看着父亲那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在贾敬心中,这虚无缥缈的长生,远比家族的颜面、甚至比北静王的玉佩更重要。
此时,宝玉见事态发展有些偏离初衷,本是要揭穿丹药的污秽,如今却变成了讨论道士的年岁和手艺,心中焦急。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便上前一步,对着贾敬笑道:“敬伯父,既然这二位道长手艺不凡,那这丹药的原料,想必也是极好的。不如趁老祖宗也来了,咱们打开那丹房的库房,让大家开开眼,看看这能让人长生的药材,究竟是何等珍奇?”
贾敬一听要开库房,脸色微变,刚要阻拦,却听院门外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咳嗽。
“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母在王夫人、凤姐等人的簇拥下,由远及近,已然走到了院中。原来是有小厮见这边僵持不下,怕出了乱子,悄悄去报了信。
贾母拄着拐杖,目光如电,扫过跪地的道士、满脸怒气的贾珍、以及神色闪烁的贾敬。她沉声道:“我听说,咱们府里出了贼?还牵扯出什么二百岁的老神仙?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倒是头回见。既然珍儿说是贼,宝玉说是仙,你们父子俩争执不下,那便听我的。”
贾母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既然是炼仙丹,想必是光明磊落之事。既然光明磊落,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人,把那丹房的门给我打开,把那炼丹的原料,一样一样,给我搬到院子里来。今日我老婆子倒要开开眼,看看这‘正经手艺’炼出来的仙丹,究竟是用什么宝贝做的!若是真材实料,我自会赔罪;若是……哼,那就别怪我老婆子不讲情面,要请族规家法伺候了!”
贾宝玉忙提醒到玉佩的事情,贾母又补充:“还有,给我搜他们的身,找找我孙儿的玉佩在何处!”
两个道士抖个不停,想逃却又被追回来,直摁在地上被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果然从其中一个的背部腰封那摸出来了玉佩。
贾母冷笑:“就这般偷盗的德行,也敢成仙?”
正此时,下人们将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抬了出来,贾敬也非常好奇的探头看过去。他并不知情那些东西的原材料,因为每次备料都不会让他在场,他在外屋念经打坐,里面将丹药搓成丸后才会叫他去一起守着炉火以示诚意。
今次他也是第一回看到自己吃的丹药原料。
一样样的,前面倒还都认识,什么朱砂什么的,后来便是两个坛子,贾母示意他自己打开看看,一个透着一股子尿骚味儿,猜测着是尿就已经恶心的干呕了一下,又看另一个,那一个则是透着一股子腥臭味,看起来像是…血液。
这下贾敬难受着了,忙跑去一边呕吐个不停,指着那两个道士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就用这肮脏东西喂我嘴里还图长生不老?”
有一个道长还算是有点勇气,此时没有吓傻了,反而还能思路清晰的为自己辩解,此时还能张嘴呼冤枉:“这可是道家的宝物,童子尿为至阳,处女经血为至阴,阴阳调和方可长生啊!”
贾母指着其中一个物件道:“这些官粉你们又作何解释?官粉过多服用可是会致死的!还有这些朱砂,你们道家当朱砂是好物?朱砂性寒,但不可久服。一旦服用过量,邪火上升,人必死无疑!我如今控告你们一个企图谋害敬大老爷的罪过,你们认还是不认?”
两个道士当然不肯认罪,坚持声称那都是真材实料高价得来的宝贝,便是换做旁的道士来也是这些东西!贾母哪里肯听他们胡扯,直接让人送去官府,连带搜出来的东西,让贾珍陪着一起去官府处理此事。
贾敬茫然的看着那些人将搜出来的材料带去给官府的背影,心中有点复杂的晦涩。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继续活着了,抛弃家人,抛弃事业,顶着空一个国公的名头想要长生不老,坐享荣华富贵,却不料那些所谓仙丹竟然都是致死的毒物,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点理解秦始皇了…
贾敬正出神,就听贾母突然唤他:“你以为这就完事儿了?你是不是又想回府里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贾敬!你可还记得你姓贾,你有家!?”
“你以为,神仙就会要一个抛弃家人,没有关爱家人之心的冷漠无情之人?你以为,神仙就会要一个做凡人时吃着祖宗的功德父荫却挣不出个前程给儿孙的人?你这般无德,却想要长生不老,你是打算活的更久吃儿孙的供奉?你这张老脸还要是不要了?”
“你可还记得贾珍是你的孩子?他生母早早就去世,你却对他不闻不问,只管自己沉迷修仙!”
“你可还记得你有个女儿?怕是连她唤做惜春都忘了!打她出生,你见过她几次?为了修道你把妾室都打发了出去,她被何人养大你关心过吗?”
“为父竟能如此不慈到你这种地步,我真是为贾府羞耻,为两个孩子心疼!你儿子的儿子出生,你怕是没看过一眼吧?所谓成佛成仙都要功德圆满才能修成正道,你妻儿老小皆不管,家业也不闻不问,还企图修仙?功德你有吗?”
贾母气急败坏的拄着拐杖责骂他,扶着她的宝玉连连点头,自家祖母这是骂到心坎上了,这些话也就祖母敢说!
连贾珍此刻也对贾母带了许多恭敬,真不愧是皇上封的贤德夫人,说这些话简直就是掷地有声的,他不由得抬眼看向了贾敬,希望父亲能被骂醒。
而贾敬闻言确实被重重的抨击到了,他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心中回想起自己这半生都在做什么。继承了宁国府,却是降级,品级连贾赦的那个也不如,好不容易学文有了出息,考中进士,却因为妻子去世开始追求什么长生不老,功名利禄不要以为自己是淡泊名利,儿女家事不管以为自己是六根清净,殊不知却是最基本为人父母都没有做到位,种这样的因,又如何能得长生那种果?
他沉默了半晌,沙哑着声音开口:“把这炼丹房,拆了吧。”
贾珍心中大喜,看来贾母的话是有用的!贾敬在贾珍的注视下,一步步的走回曾经的住宅,却没有去房间里,而是进了祠堂,关起门来不知做什么。
贾母叹息一声拍拍贾珍肩膀:“能说的,能做的,咱们都尽力了,把他从这修道的漩涡里捞出来,也是尽心了,往后余生如何,还是看你爹他自己的造化吧。”
贾珍垂首道了一声省得,也是一阵默然。
而贾敬此时内心分外复杂,他面对着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径直跪下去磕头,人在蒲团上却目光僵直呆滞。
他内心深处却是在讲着许许多多的话,对他父亲,对他爷爷,对他祖祖辈辈:“似乎……这半生以来,我竟然是真的错了许多,珍哥儿生母过世,自以为窥探到了天机,想寻一个了长生的方法,考中的进士被我放弃,家人被我不管,我以为我倾心问道,解散妾室是美名,却忘了还有女儿惜春要养活,错过了儿子生长,错过了孙子生长,错过了陪伴女儿。
如果将是知天命的年岁,却终是幡然悔悟可如今不知来不来得及了,前程约莫已经被我尽数毁了,道袍一穿,再脱下来,这便是拿着进士的成绩去谋官位也不好图了,本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事情,谁成想一手好牌被我打的如此稀烂……孩子们也不知还能不能接受我这个父亲……”
他沉默的在祠堂坐了一夜,天还没亮就去找了贾母,他想,他需要一些助力,而这个助力,作为一个长辈,近亲的贾母最是合适,他需要向她去诉说点什么,亦或是忏悔…
天蒙蒙亮的时候贾敬就在一种似鬼飘一般的状态里去了原本的荣国公府,看到门上的封条顿时恍惚起来。
有一瞬间他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都是他修仙修道产生的负面幻觉,贾府大概其早就被抄家了,贾母都不太可能活在世上了。
他恍恍惚惚的站在门外愣神,侍卫过来问话才知他要找原本住在这里的荣国府,一时有些好笑又有些纳闷,他们在这里轮班站岗大半年了,只有一个乡下来的老太婆(刘姥姥)不知道荣国府的变化,城里人几乎都已经知道了。看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老道士居然像半点不知世事一般。
侍卫大哥也是好心,便像告知刘姥姥一样,也告知了贾敬去往新贾府的路线。
贾敬一路上都在想这新贾府该是多么破败,荣国府的人们该是活的多么落魄,却忘了昨日里他见到的贾母和鸳鸯等人,半点不失往日气派,只一味的沉迷对自己的忏悔里,心中焦急的想着自己连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关注到,待会该如何说话,如何认错。
谁知等他到了侍卫说的地方,一抬头看到一个不输给原本荣国府的气派山庄,顿时有些傻眼。
“这是哪儿啊?莫不是走错路了?”
他左右看看,可新贾府的位置比较偏僻,并无左邻右舍,正和侍卫大哥说的一样:“郊区往北去,斜坡山脚下,依山傍水而成宅,只此一户。”
他愣怔的瞅着门前的牌匾傻眼,硕大的贤德苑三个字,落款盖着御赐的章。这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他以为的,他想的,他觉得遭了灾难的荣国府,并没有和他预料里的破败一样,而是非常气派,还是御赐的牌匾。
他一时不知怎么进去,便站在门口发起呆来。晨起来换岗的门口值班小厮恰好是搬家后新提携上来的,并不认识贾敬,便上前一步询问他是否是云游到此前来乞食的道人,贾敬正发呆呢一时未能及时回应,那小厮就当他默认,叫来同伴守着门,自己进去通报去。
这厢贾母刚刚听着自鸣钟的声音起床,丫鬟们忙忙碌碌的帮她上妆更衣,才收拾完就听守门小厮让人进来报告说外头来了个道人,可能来乞食的。
贾母还同鸳鸯笑呢:“昨日刚抓了两个假的,也不知今儿这个是真的假的。”
鸳鸯向来不离贾母左右,自然也是目睹了全程抓道士的过程,还直赞叹贾母威严,宝玉聪明,贾珍公正呢。
听闻贾母此言,鸳鸯便笑着将最后一笔眉帮贾母画好,收拾着那些杂乱物事笑道:“可是要让人将他轰走?”
贾母原也没想到贾敬会这么早过来,只是一瞬间想到会不会是坡脚道人溜达回来了,亦或是张道士算到了什么,前来传话也说不准。
贾母并非完全不信这些,她亦是知晓有真道士,真的道士修身修心,能掐会算,断不是昨日那两个骗子那般模样。在她心里,坡脚道人和那张道士都是有真正修为,知晓古今的人。
待她真正坐在暖阁里,让人把那道长请过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看清楚这人模样的那一刻,她也颇有些震惊。
“贾敬?怎得是你这一大早的过来了?”
连鸳鸯也忍不住有些目露无奈的瞧了一眼。这敬大老爷行事作风还真是…倘若这个点儿贾母还没起,他岂不是一直要在门口等到人家起床?
也太不通人事了吧……哪有这一大早就串门子的,昨日里他才挨了贾母责骂,今日又来做什么?莫不是突然觉得贾母骂的过分,上门来骂回去的?一想到此处,鸳鸯顿时紧张的防备起来。